•     到北京第二年的十一,时逢陈贤过来玩,我俩一合计,北京也没啥好去的地方了,不如一起去南京看我姑太吧。于是在火车站苦站三小时后,终于买到一张坐票和一张站票,当年精力旺盛的我们,就这样坐着老慢的绿皮火车进军南京了。
        那年姑太爷生了肝炎,一直住在医院,于是在南京的五天,我们只做了两件事:1、陪姑太爬了两三次九华山,我觉得这是弥补我三年前的轻率;2、每天都陪着姑太从家里去医院探视姑太爷。后来想来,回北京前的那次探视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姑太爷了。三年后,我坐在中关村创富大厦的办公室里接到爸爸的电话,说姑太爷辞世了。那时姑太已经有老年痴呆症的迹象,我没有马上给她打电话,因为不太确信,她是否能明白正在发生的事。
        陈贤与我一样地热爱老人家,到达姑太家当天就跳上板凳帮她接好了断线几天的客厅电灯,并且一次次乐此不疲地和我一起陪姑太奔波在去医院的路上。
        我俩还在姑太家附近发现了一家很好吃的餐馆:刘长兴,我们天天带着姑太去吃鸭血粉丝汤、桂花圆子酿。

        第三次去南京,是一个多月后,姑妈带着表弟从美国回来探亲,我周末赶过去和他们见了一面。而此行的真实原因,是因为一段刚结束的短暂恋情,那个人曾经在鸡鸣寺附近工作过四年,我希望能去到那个城市,然后了结一切心事,重新开始。
        十一月的南京很冷,没有暖气,我穿着羽绒服坐在空调下不断打哆嗦。
        佳佳表弟央求妈妈带他去麦当劳,吃“家乡菜”。
        那一次来去匆匆,我没有去看成姑太爷。

        后来的几年,我忙于快乐生活、四处奔波,与姑太的联系就仅止于电话了。在姑太爷去世后不久,我离开北京来到上海,而那时姑太的病已经越来越严重,每次都记不住我在哪个城市,有时还会时空转换到:你在贵阳啊?不过,她还是记得我这个孙女的,我想,这样就足够了。
        偶尔我和她说起当年我和陈贤的南京之行,她会非常抱歉地说:哎呀,我记不得了。

        06年,我结婚了,我和马猛去了两次南京看望姑太。
        姑太知道我结婚了,很高兴。马猛也是个热爱老年人的好同学,他比我还小心地照顾着姑太,我们带着她又爬了九华山,还去了玄武湖。我一直很好奇,老年痴呆的姑太不记得了很多的事情,但对于姑太爷,她究竟是怎么理解的呢?我没有问。
        年轻时的姑太是一个专业干练的土壤科学家,姑太爷常年在外科考,她工作之余把一个家打理得妥妥帖帖。年老患病之后,她开始记不住自己是否吃过饭,开始到处藏东西,开始把很多幻想的事当成真实发生过。
        上周姑妈信中说,妈妈虽然后来已经根本记不住事了,但她居然能记得马猛,这个和她只见过三面的孙女婿。我想那是姑太努力的结果,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餐桌上,她就问了三遍马猛的姓名,然后用心去记。

     

        07年马猛去了深圳工作,08年的3月,我得知姑太被确诊患上肺癌。七十八岁的老人,这个消息并没有让我太难过,至少不如当年姑太爷的离世让我感到突然。
        来上海后我每到初春就总是会生病,这一年带着严重的感冒,我一个人去了南京看姑太。她变得比上一次见面时瘦了很多,但看上去也不是太难受,时而咳咳。何涛叔叔说医生说这种情形一般就是拖个一年,我想这一年要常过来看看了。
        回到上海的第三天晚上七点过,何涛叔叔发来短信,说姑太已经逝世。
        我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千言万语都只是无力,只回说:我来参加葬礼。
        于是第二周我又去了南京,和何涛叔叔、望庐叔叔、江宁阿姨一道,送了姑太最后一程。

        姑太去世后,何涛叔叔移民澳洲,我本以为我与这个城市的缘分就此终结,以后如果没有特别的原因,估计也不太会再去了。
        但世事总是不可预测的,我在北京的一好朋友Ata,居然离开卓越后,去到了南京译林出版社工作。去年9月知道她决定南下的那刻,我明白,我和南京的缘分原来还未尽。

        上周末,我又去了南京。一边看看我半年未愈的咳嗽,一边看看我一年多未见的Ata。
        Ata和我去了姑太家以前住的房子,我给她说了我在这个城市的回忆。


        南京曾经有我的四个亲人,如今有我的一个好友。今天闲来记录,算是对姑太、姑太爷,以及这个城市的一点纪念。

  •     这是一段关于我的家人的记忆,写得不甚有趣,充其量也就是一本流水账,只写给有共同记忆的人留做纪念。

        南京是我去过次数最多的一座城市,我粗粗算了算,从大学时代开始,到上周末截止,我一共去过8次南京。

        从我记事之初,就知道中国有个城市叫“南京”。
        从小大人就和我说,在遥远的南京,我的姑太一家生活在那儿。在我还是个婴儿的时候,他们曾经来过贵阳,抱过一岁的我。
        姑太是爷爷的妹妹。

        小学时候,姑太一个人来了趟贵阳,似乎是办她的读书或者参加工作证明。姑太和姑太爷的大学时代正好跨越解放前后,大学毕业后,两人就一起去了中科院南京土壤研究所。这一次姑太的到来,在我记忆中并没有留下太深刻的印象,只记得那个时候奶奶还在世,妈妈曾请姑太和一众亲戚到家中吃过饭。
        当时唯一的记忆是,在姑太走后,我听到爸爸和妈妈商量,是否有可能把我送到南京的去上学,那边的教学质量高,以后再回贵阳考大学。我不知道他们是认真的还是随口说说,但心里顿时感觉无比恐惧,所有听说过的寄人篱下故事纷纷涌上心头。此事估计一来爸爸妈妈还是舍不得小小年纪的我,二来把我寄养在已经有一儿一女的姑太家似乎也不太现实,所以就不了了之了。

        上高中以后,南京姑太和姑太爷与我家的联系变得频繁起来。已经退休在家的二老,热衷于收集南京报刊上所有关于高考的只言片语,连同一封鼓励我努力学习的信,平均一两个月一次寄给即将面临高考的我。那是没有网络、信息流通缓慢的90年代中期,这一封封来自南京的信件就显得更弥足珍贵,多年后,信件的内容我早已经遗忘殆尽,而两位老人那几年的关切之情,却会让我不时忆起。
        我最终还是辜负了二老的期望,没能考上南京的学校,进入了本地的贵州大学就读。大学期间,姑太一直与我保持着通信,一老一少,就在尺素间,聊着往事与现状。其间一年半,二老远赴美国探望几年前移民那里的姑妈,于空闲时给我写了一封长达数十页的信,叙述了邓家的历史、我爷爷那代人的许多往事。
        大三升大四的暑假,我决定要去南京旅游。

        南京,一直是我心目中向往的城市,不止是因为我的姑太在南京。自小读过的六朝古都、秦淮金粉、前朝旧事,册册书卷,都让我对它充满着无尽的幻想。
        我和琪琪从贵阳出发,第一站到了杭州,在爸爸的同学姚宏叔叔接待下畅游三天,然后转战上海,又是三天,北上苏州。到达苏州后,当时唯一的可异地取款的邮政卡全线死机,我俩身上的钱加起来也不够一百,只好分道扬镳,她回上海投靠大伯,我继续前行去南京。
    到南京的大巴只坐了不到三分之一的人,一路大雨滂沱,看不清两旁的道路。到达南京后,天气却意外放晴。一位蹬三轮车的大爷把我送到了土壤所门口,我就这样,提着大包小包,一身汗湿地出现了在姑太、姑太爷面前。
        这一次在南京呆了两周,所有的时光都过得温馨而愉快。姑太爷热衷于给我展示美国之行的照片,说种种在美国的趣事;姑太则喜欢拿出些老照片,叙述它们的来历。我们仨也在南京城里逛一些公园,然后去某个他们认可的餐馆大吃一顿。我心爱的爷爷奶奶在很多年前就已经离开了我,在南京的这两周,我好像又重温了儿时的快乐。
        在南京呆了两周后,我去店里给妈妈买高血压测量仪,突然地就特别想念妈妈,觉得一刻都不能等了,要回家。第二天买好了回去的票,姑太说,走之前我们去爬一爬九华山吧。九华山是姑太家后面的一座小山,北临玄武湖,有玄奘舍利子塔,山不高,是附近老人们早锻炼的地方。在南京的日子,我由于每日贪睡懒觉,一次都没有陪每日坚持锻炼的姑太上过山。
        临走的当天上午,我和姑太爬上了九华山。当时小孩心性的我,满心都是即将归家的喜悦,对姑太和我说的话显得是那么的心不在焉,一心只急着赶紧下山收拾回家的东西。现在想来,姑太当时依依惜别于孙女的告别,而孙女却那么的不懂事。
        那一年,姑太七十岁,姑太爷六十九岁。

  •     我童年记忆中最不缺少的是一幕幕过年的场面。我是个好热闹的人,那种亲友欢聚一堂的喜庆温馨从孩提时代起就一直为我所喜好。小时候我和爸爸妈妈住在祖父家,每年的大年初一他们就会给我穿上新衣,一起去外公家拜年。那时外公家的大宅已被改造得只剩下一个院落,不过和老宅完全被没收了的祖父家比起来仍然是足够宽敞的,那前前后后七八间房和铺着青石板的陶坞,在童稚的眼中看来已完全可以容纳下一整个世界。初一那天是这个院子一年中最热闹的一天,八兄妹都带着各自的家庭回来了,二三十人聚在一起,大人笑,小孩闹,满眼满目的姨姨舅舅,表哥表姐,让年幼的我目不暇接而又完全地沉浸于这种浓厚的亲情氛围中,这种遥远曼妙的感觉是一个我终其一生无法走出的梦境。
        大舅每年都会带着冬和一双儿女从Z城回家过年。那是一年中我唯一的一次看见他们。冬是典型的农村妇女,装扮朴素,表情木讷,皮肤黝黑而暗淡。外婆已经遗忘当初是谁带着大舅赶到梨安相亲的了,总在叨念大舅不应娶冬这么一个“蠢笨女人”当老婆,进而开始对冬横挑鼻子竖挑眼。直到后来大舅调进了Z城,外婆还在不时掇唆大舅把冬给离了。每当听说外婆的这种行径,我眼前就会浮现起当年那个温文尔雅的华家三小姐来,却怎么也无法与现在这个老妇发生联系。
        我一直比较喜欢这位憨厚、实在,不大说话的冬,这是一种直觉上的喜欢,就如同我直觉就不太喜欢那位夏一样。也许原因仅仅是因为我知道冬会做那种式样很古老的圆头黑面白边搭袢布鞋。
        如果是二十几年前风度翩翩的大舅,他的妻子的确不会是这么一个老实巴交的农妇。但事实是,大舅的过去早已被时光埋葬得一丝不剩。事实上,我印象中的大舅只是一个花白头发,满脸皱纹,叶子烟不离手,穿一身破棉袄,一双棉花从大姆指处绽出的老棉鞋的道地老农形象。他并不是那个走在我记忆中的翩翩少年。外婆不会明白一点,她过去那个出色的、在花众中不屑一顾的长子早已圆寂,人世沧桑早就荡涤尽了他的锐气,她其实是应该感谢冬替她照顾了儿子的后半生。
        琴表姐和晖弟最早出现在我记忆中也是两个农村小孩模样,灰扑扑的衣衫,呆滞的神情,用一种混浊模糊的眼光看着我们这群与他们有着血亲的城市孩子。那时我的目光偶尔与他们相遇时,会产生出一丝与年龄不相符的疑惑:如果我换成了他们,这会儿该想些什么呢?会不会很难受?我是为他们难受的。长大以后我问起晖弟这个多年前的疑惑,他摇摇头,随意地一笑:“什么,小时候?我早不记得了。”
        他俩与我们都不太说话,怯怯的。我总想尽量去接近他们,不时递颗糖,抓把瓜子什么的,他们也接着,仍然不和我亲近。幼小的我实在是无法想出另一种更好的方式去表达我的情感。
        大姨的女儿芳表姐是我们这群小孩中年龄最大的一个,她总爱以一种高高在上的恣态去训斥琴、晖姐弟,你要怎样怎样,你不能怎样怎样,末了加上一句“乡下娃儿,真蠢!”我厌恶她那副充满优越感的嘴脸,我至今仍不明白,当时不过十二、三岁的她怎么会有那么一副如此势利的心态。
        大舅每次来都坐在客厅另一角的木椅上,脸上带一点若隐若现的笑容抽着自制的叶子烟。那一成不变的姿势让我觉得他似乎已经成了另一个外公。他很少介入大家的交谈,只在有人向他询问“大哥,对吧?”时才不置可否地嗯一声。那时的外公更老了,书也很少看,每日蜷在躺椅上,总像在打瞌睡。
      
        我明显感觉到外公的衰老是在禹表姐那件事发生之后。禹表姐是三舅的女儿,自幼就住在外公家。
        本来我的记忆中只剩下这么一幕:浩表哥在门口对我招手,我和他蹑手蹑脚爬上二楼,从门缝里看见外公、外婆、大姨、二姨、我妈在里面坐着,大表哥跪在地上,二表哥、三表哥红着眼立在一边。外公沧桑老脸上的表情无法形容--痛心、绝望、悲怆、愤恨--他抓起一个杯子奋力向大表哥扔去,口中近乎野兽般的呻吟:“孽障,孽障!”大表哥一缩肩迈开了,外公跌坐回椅上,张大嘴喘气,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在抖动,眼中泪光闪烁。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我明显地看到,就在这一刻,外公老去了一大截。
        某年的除夕守夜,我和菁表姐围炉而坐,炭火融融中,我终于明嘹了这段已埋藏十几年的往事。
        事起缘于芳表姐的一次偷窥,据她说一次去找大表哥玩儿时从门缝里看见了当时十五岁的大表哥正在对年仅六岁的禹表姐干着她似懂非懂的事,她回家告诉了大姨,于是引起掀然大波,接着就发生了我看见的那一幕。
        我明白了为什么小时候我妈不允许我和大表哥三兄弟单独相处,亦明白了当时外公悲愤的心境。
        大表哥三兄弟是我那个死在兰州的舅舅的儿子,外公把他们接回G城住在一起。因着这一生都不曾对舅舅尽过做父亲的责任,外公对这三个孙儿的疼爱可想而知。现在,大孙儿干出这样有辱门楣的勾当,传出去一家人还有什么脸面做人?我早说过外公是个彻底的重男轻女老者,他在心疼孙女的同时更痛惜的是孙儿的乱伦与无耻,当过军人的他内心也许有个声音在要求他把大表哥绳之以法,可他能忍心看见孙儿身陷圄囹吗?换了多年前那个英姿飒爽的军人或许会激愤地拨枪而出执行家法,可今日这个垂垂老矣的外公却只是挥挥手:“你们看着办吧。”
        外婆她们这样处理了这件事:不告诉任何一个舅舅,让三舅把禹表姐领回家上小学。那时的禹表姐同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知道这件事残留在她记忆中的还有多少。这种处理方法可能是任何一个碰上了这种事的中国家庭都会采取的吧,它不合法,但往深处想想,它或许是符合我们民族传统和情理的。
        外公在情感与理智之间无从选择,他只能在跪着的大表哥面前迅速老去。

        后来随着外公的去世,老屋的拆迁,这个大家庭也逐渐分崩离析了,大年初一时参加聚会的家庭变得越来越少。从十二岁以后直到我高考完去Z城玩儿,大舅竟是从我的记忆中消失了整整七年。
       
        大舅的沉重没有延续到下一代,就如同他也不曾继承过他父亲的谨慎一样。大舅一度曾经改变了方家重男轻女的传统,他最先喜爱的孩子是琴表姐,直到后来琴表姐令他完全失望过后他的兴趣才转移到了晖弟身上。晖弟没有令他失望,考上了北大。于是他骨子里的那份传统又开始复苏,眼中再没有了女孩儿的份量。最后几年当我出现在他眼前时他总是一脸的无动于衷,一如当年外公对我的不理不睬。
        琴表姐是我们这群孩子中最早表现出才华的一个。她很小就写得一笔好字,背诵了许多唐诗宋词,十二岁发表第一篇文章,此后名字就不断地见诸于Z城的大小报刊。大舅当初是在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他也许已经开始在为她的未来作出辉煌的幻想了,那时的晖弟不过还是个楞头楞脑的浑小子。
        琴表姐的转变是在他们一家搬进Z城之后。那年她十六岁,读高一。好像只在短短的一年间,她性格中放肆、泼辣、不羁的因子就完全活跃起来,她快速融入城市生活,出没于Z城的大小舞厅、酒吧,交往各式各样的男友,然后开始几天几夜的不归家。大舅被琴表姐这种彻底的转变惊呆了,我不知道他曾经采取过什么措施去阻止她在他为她预设的人生轨道上越滑越远,我只清楚明了,十六岁以后的琴表姐走上了一条自己设计的路,一条她愿意走的路。
        不好学而聪慧的琴表姐高三毕业考取了一所南京的大学,当她再次出现在大舅面前时脸颊上赫然多了一道三寸长的刀口--与人在歌厅群殴时拉下的。大舅至此完全心灰意懒,他对琴表姐开始不闻不问。
        后来琴表姐在各个城市流浪、打工,很久没有她的消息。再后来大舅得了肝癌,听说家里通知她时她立时昏厥过去,苏醒后辞掉工作赶回Z城,守候在大舅病床旁直至大舅永远闭上双眼。
        前几日我找东西,翻出一封信,是初二的琴表姐写给五年级的我的。那里面有一枚火红的枫叶和一首席慕容的诗,把玩着枫叶,想起以前爱写诗或现在远在南方的琴表姐,恍若隔世。
        晖弟一如年少时的父亲开朗外向,学业优异,只是才情远远不及父姐了。他总似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天真而无忧。外公临终那天,把方家第三代的男孩子一一叫到床前,要看看自己的血脉不息才肯咽气。别的孩子都很乖的样儿,唯有他,把脸扭朝向窗外,就不肯看病榻上脸色蜡黄、气若游丝的老爷爷一眼。气得大舅当场就狠狠抽了他一个耳光。
       
        晖弟大学毕业那一年,大舅患了肝癌。已知治愈无望,大舅不愿让清贫的家庭背上累累债务,坚持转到当年自己执教的厂矿中学医院,那儿收费低廉。在那座飘浮着桂花香味的院落里,大舅静静躺完了他生命最后的三十八天。
        当我辗转几趟车赶到病室时,大舅已几近弥留。他目光涣散,喃喃自语:“Z城不好,连家像样的琴行也没有。”然后再不言语。在这刹那间,我的泪抑制不住地往外涌。钢琴,在大舅生命中代表的是青春、欢乐与爱情。大舅一生,从没有过外公曾有的肥马轻裘,外公可以一口气买下几个院落的宅第,可以随意弄架钢琴作摆设,而大舅,终其一生都是清贫而无奈地在与教鞭为伴--始终未曾寻找到他生命的春天。自从走出G城后,钢琴就成为了他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目标。
        一时间,我又似看见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大舅,那容颜如春花般灿烂的夏、秋、冬,那些逝去了的年年岁岁,在多年以后的今天被一个弥留之际的老人拉回到眼前。   

        一切就像发生在我曾经历的记忆之中。

  •     根据最普遍的一种说法,大舅和夏是在学生宿舍大舅的床上被管理人员并获的。那时临近毕业,寝室的人差不多都已回家。大概是一个休息日吧,熄灯以后学管科进行突击检查,推开门的一瞬间,只见两条雪白的身影从床上弹起,接着是一个女子惊悸、绝望的哀鸣。管理人员立时明白抓住了什么,刺眼的电筒光在室内乱晃,“穿上衣服,跟我们走!”这种说法我觉得存在许多漏洞,我总不太相信大舅的运气会差到碰上这种巧合。只是后来随着事情的演变,它怎么发生的已经并不重要,关键在于结局。
        大舅和夏像被老鹰抓住的小鸡一样被带进学管科,初夏夜凉如水,他们却在簌簌发抖。身后是一大群好奇的目光和窃窃私语。我回想这一幕时总在思考一个细节:大舅当时有没有勇气去握住夏的手?
        夏一直低着头,大舅强作镇定地回答着管理人员的盘问:什么系的,什么名字,第几次干这种事了。轮到夏,她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瘦弱的双肩微微颤抖。一个人走过来对盘问者耳语了几句,他没有再逼问她,合上记录本,让他们各自回去,明天再说。
        很多时候,事情的本身无所谓对错,是非都是在情节以外。这个在今日看来纯属个人隐私的问题在当时不啻于一道灭顶之灾,何况即使在今日,学生宿舍留宿异性亦是不被容许的,大舅这一生就此栽了,栽倒在他自己的脚下。这时,平日不满大舅的人用不着再在外公的历史上做文章,仅此一条“作风问题”,大舅已是万劫不复。

        老师们念着老校长的旧情,站出来为夏说情,同时也在做大舅的工作,要他一力承担下这件事。这个问题我至今想不通,这种事一个人能承担吗?大舅表现出令我至今赞叹不已的英雄救美的风度,他把事情全部揽到自己一个人头上。
        事情还没有结束。在这当口,全国掀起了风起云涌的政治斗争。
        学生中也有了右派的指派名额,出身旧官僚家庭、时常说些反动言语、生活作风有问题的大舅自然首当其冲就作了牺牲品。
        他并未等到毕业,在一个夜里悄悄开始了自己千里逃亡的行程。
        夏在大舅的生命中只出现了短短半年时间,以一种消无声息的方式结束了她存在过的痕迹。我开始怀疑她对大舅的爱情,至少,怀疑她的品格。当深爱的男人在遭受命运的打击,一个始终旁观、委缩不出的女人还能让人对她有几分怜惜?据我所知,她再也没有在任何知道她和大舅那段往事的人面前出现过,我开始为大舅的牺牲不值。我这样解释大舅后来对她的追忆:她出现在大舅生命的盛夏,怀念她,只是对自己青春岁月的怀念,她,不过是一把开启记忆的钥匙,一个符号、一个印证而已。
        时隔多年再来回顾这件事,很难说清到底是什么错了,青春无拘还是少年激情,抑或是不合适于任何时代的张扬个性?那个刻板的社会,人不能走错一步路,一旦失足,大舅的时代就毫无例外地宣告结束。
        大舅离开G城后再也没有回来。在那个动荡的年代,有多少人被迫离开故土,飘向他乡,在情非得已中移根于另一块陌生的土地。大舅不过是众多不幸者之一。

        用大姨的话说,大舅是棵花开得早,果结得迟的树。
        十年后大舅出狱时已是个未老先衰的半老头儿,G城再没有他的位置,他去了Z城郊区一家厂矿子校教书,一个人在那里又过了几年。
        大舅第一次看见冬,也就是我后来的舅妈是在外婆安排的相亲会上--照人们的看法,大舅虽是城市人,但有了那么一段不光彩的过去,现在又活到这个份上,实在只好去找一个乡下女子了。
        冬那天特意穿了一件平日进城才舍得穿的土黄色旧军装,一条深蓝色布裤,把裤脚挽了两圈,故意露出自己亲手做的一双白边黑面搭袢布鞋。那时的冬青春而健康,因而她看上去是美丽的,否则挑剔的外婆也不会让自己的儿子太过于委屈。
        大舅跟在外婆和介绍人秦姨婆身后进了门,放下手里拎的一盒糕点,向端坐堂中的曾伯也就是他日后的岳父大人深鞠一躬,端端正正坐在一旁。
        冬用眼角瞄了大舅一眼:我的妈呀,怎么头发都白了一半,看上去和爹差不多老?但细一打量,这人眉眼倒还长得端正,身子骨也高大结实,心下就先肯了一半。
        大舅是外婆拉着来的,依他的意思,这一辈子不结婚也拉倒,何必像买东西一样拉出去给人看货呢?
        大舅进得屋来也没大注意冬,相反,在这一瞬间,他脑海中出现的竟是以前的夏、秋和更多我不知道的女人,她们一个个似笑非笑的望着他。
        冬转身进里屋,大舅看到门帘底下那双穿着新布鞋的脚,只有一个念头:这双脚真大!他没有去想象自己今后的人生是否会和这双大脚发生什么联系。
        曾伯显然对大舅十分满意,后来谈婚论嫁时他对大舅说:“我虽是庄稼人,好歹也读过几年书,知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道理,所以把闺女许配给你,就是看在你是个读书人。冬她娘死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现在我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对你没有什么好要求的,只要你好好待冬就行了。”
        大舅觉得定亲、结婚以至于后来的生儿育女都好像在做梦中渡过,他觉得这些日子是一片白茫茫的模糊,他不敢肯定自己这一生是不是就此完了。

        因为第二胎生了个儿子,外婆把冬从大舅教书的那个矿山子校接进城来调养,主要还是心疼她的孙儿。
        冬生了晖弟后迅速发胖,先是脸变圆,然后变得所有衣服都不再穿得进去。
        大姨二姨们看见冬一胖如斯,都用大篮拎了一篮旧衣服来。
        大姨二姨个高,冬个矮,她们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宽处是够了,可长处就多出一大截。冬始终带有一点乡下女人不修边幅的脾气,对这多出的一截不以为然,每日要做家务照顾晖弟的她就拖着这长长荡荡的衣服进进出出。
        一辈子齐整惯了的外婆看不顺眼:“我说大嫂,你这身衣服太长了,得改改。”
        冬吱唔一声,不知她听清了外婆的话没有,外衣一长如故。
        已逐渐变得刻薄的外婆对冬的不满由这几件长长的衣服开始,逐渐蔓延到了生活的各方各面。她用四处唠叨的方式表现自己对冬的怨气,用不了多久,四邻都知道了大嫂冬是个既蠢且懒的乡下女人。冬也并不逊色,她从不与外婆正面冲突,只是用一种乡下人独特的智慧发泄:常常失手摔碎外婆的碗碟,在外婆的叫骂声中低下头一言不发;故意在外婆眼前转来转去,让她心里不舒坦。
        晖弟到了半岁,冬与外婆的相处再也无法继续,她也很挂念在乡下的丈夫和女儿琴。
        冬要离G返Z的那天早晨,她老家梨安来人了,一见冬就说:“你爹昨天喝农药自杀了。”
        曾伯患了癌症,身为乡间医生的他自然知道这种病是绝症,为了不拖累唯一的女儿,他选择了自杀。

  •     大舅开始逃亡那年我妈大概只有六七岁年纪,而今也已快五十的她每隔几年说起大舅逃亡的原因就会有一种不同的版本,多半也是她的道听途说加上自己的想象。我想把这些众多原因整理一回应该是这样的:
    1、首先从上一代追溯起。外公解放前是国民党军官,一生南征北战,当过县长,做过特派员,其历史在解放后可谓是污渍累累,出身在这种旧官僚家庭注定就是大舅终身抹不掉的阶级烙印。
    2、年青的大舅是G城的名人,从中学到大学一直是众人瞩目的中心。才华过人的人难免都有点自负,而自负的人都难免得罪人,大舅在大学里得罪的是一些政教处的老师。
        关于大学时代的记忆在大舅晚年的回忆中是一片夺目的桃花灿烂,因隔着几十年的风尘雾雨再往回看,更是凭添一份遥远的沧桑美感。
        大舅高考那一年目光落向遥远的北方,他向往着北京的大学。但外公恪守“父母在,不远游”的古训,强令他报考G城师范学院。这与他的理想走得有些远了,但即使这样,大学四年仍然是大舅一生中风光难再的意气风发岁月。
        进校那天,大舅一身洗得泛白的藏青色学生装,拎一个陈旧藤条箱,简简单单就进入了他的大学生活。大舅在我关于过去的回忆中总是一个清清爽爽的身影,而一尘不染中隐藏的是一颗略带自负与孤傲的灵魂,或许这就是多年以前他的魅力所在吧。
        大舅的到来在师院引起一阵不算太小的骚动,G城本地学生大都听说过方家老大的名声,于是口耳相传,就有很多人都想目睹一回这位名士风采了。据说刚开学的一段时间,大舅每每走在道上,总会有某一群女孩儿回头望他一眼,然后爆发出一阵痴痴的笑声,再呼唤着彼此的名字追逐而去。那时的大舅想必早已对这种观望议论宠辱不惊了,他的心情应是泰然处之而带点沾沾自喜吧。
        尔后的日子,大舅穿梭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他迅速融入这种新生活并又迅速活跃起来,他成功地完成了由中学名人到大学名人的转变过程。他的署名文章刊登在每一份校办刊物上,他的身影穿梭在每一类聚会中,每日的清晨傍晚,他又准时出现在运动场上,不停地奔跑、射门、投篮。一时间,他成为师院的风云人物。
        神采飞扬的大舅因其过于外露的才华横溢已经招至一些人的不满,这些人包括他身边的某些同学和一些管行政的老师;这种不满可以解释为嫉忌、厌恶或不顺眼。至于任课的老师倒多是很欣赏大舅的,因为他在数学专业上表现出的天份,因为他在文学方面独特的领悟,因为他在全系总分遥遥领先的成绩。大舅尽管活跃,但却排斥着一切组织,他总是天马行空地独来独往,更不要说向某个组织靠拢了,于是他就成为那些政教老师眼中的“异己分子”。其实现在看来,那时的大舅不过是有些个人主义、不爱受约束而已,还谈不上什么有意识地与社会抵触。如果真要说成为时代的叛逆者,那要等到他真正品尝尽人生五味以后--但那时他的叛逆也只是一种心理上的不合作了。
        不满大舅的人一直在等待机会,就象成昆在等待那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临近毕业,外公那份一团漆黑的材料无疑具有巨大的说服力。这份材料足以让毕业分配时大舅去到一个他不会满意的地方。而在这关口,大舅的一个闪失却把自己推进了更深的命运漩涡,以至于一生都不曾再翻身出来。

        年轻的大舅是女生们目光追逐的对象,恋爱在任何时代都不会过时,即使是那个严肃的年代。学校树林里不时传来情侣们的笑声,我想大舅踏过这些笑声时态度是超然的,但我不知道他的这种超然是不是因为在等待那个夏的出现。
        大舅一向在花团锦簇中一无萦系地勇往直前,渐渐地,他的神情已有些漠然,他的眼神亦更加地不屑一顾了。
        大舅在某个下午独自漫步在校门口的小树林,不时踢开挡道的小石子。我想夏也许就是在这片林中和他邂逅的吧,按照那个年代对浪漫的诠释,她手里应该是拿着一本普希金诗集。年老的大舅对于自己的青春总是一言不发,留一脸与当年的外公同样纵横交错的沟壑和一丝莫测高深或言看透红尘的笑容让我独自去猜,于是我只能想象。夏也许是一个暗恋大舅多时的女子,由来已久的关注和林中不经意的相遇,大舅蓦然发现多年来寻寻觅觅的梦中少女就在眼前,于是,一切该发生的故事开始发生。
        直到二姨在一次闲聊中说起夏,我才发现故事并不是我想象的那样。夏是已过世校长的女儿,与大舅相遇那年是中文系三年级学生。也是个独来独往的人,足迹不出教室、家门两点一线,而中文系与数学系相隔了几乎一整个校区,这样看来两人要偶遇是有些不大可能。
        二姨这样说起夏:“那年我去师院找大哥,碰巧见过一次夏。她很瘦,头发好长,瓜子脸,睫毛比现在你们用的假睫毛还要浓密。她的嘴唇薄薄的,一抹淡水色,这种相貌在当时算不得漂亮,但我却觉得看了她一眼又想看第二眼。她不爱答理人,知道我是大哥的妹妹后也只是淡淡点一下头,眼神冷冰冰的。”姨二回忆的语调中充满着回味无穷,我的脑海中迅速勾勒出一个当年令大舅心仪的夏的形象,只是我很难谈得上喜欢她,我欣赏的是泼辣辣、明艳艳的王熙凤,这种寒渗渗的林妹妹只好留给大舅去消受了。不过也许正是她这种淡然出世,卓尔不群的气质才吸引住了当年那个目中无人的大舅吧?
        大舅与夏的相识一直是我心头一个不解的谜,直到晖弟考上北大那一年,我去Z城大舅家住了一周。
        某天,我陪晖弟清整他中学时代的书,他从床底拉出一个破旧的藤条箱,不知怎地,我强烈地感觉这就是当年伴随着大舅进入大学校门的那一只箱子。一时间,我意念中的大舅不再是那个正在隔壁抽着自制叶子烟的老头儿,而是穿越时空进入了眼前这个高大青春的表弟身上。他们方家的男儿都长得很像,一个模子出来似的俊朗挺拔,一身与生俱来的男儿气概,而女孩儿就都不免带些蛮气了。
        我缓缓打开箱子,尽量不让灰尘扬起。在我内心,有种开启一段尘封历史的神圣感,尽管我知道这些年人事转徒,早不会再有什么记忆留在这个老藤条箱里等待数十年后心血来潮的我。
        箱里是晖弟的书,很久以前用过的初中课本。“姐,快些,把这些废书卖了我们去楼下吃刨冰。”晖弟手脚麻利地把书一叠叠捆好。
        我把书从箱里抱出来,最后,一个红皮笔记本出现在我眼前。我随手拿起,封皮上一个熠熠生辉的领袖头像,烫金已经泛黑。翻翻,是一个数学备课本,大舅的。感觉封皮底下有些东西,我伸手指进去一勾,果然有一张折好的纸页。我的手颤抖了,这会是我多年追寻的秘密吗?
        纸片上的字迹很刚劲,语气如电影《东邪西毒》对白似的简约:“十二月二十七日,冷极,心情郁闷。下午,系上又召谈话,要我认清形势自动申请去艰苦地方锻炼,拒绝,不欢而散。夜深,独自漫步小树林,树影婆娑,灿烂的月光穿透冰冻的空气,而空气中飘浮着《献给爱丽丝》的曲调。冥冥中注定的命运指引我走进大礼堂,越过琴声看见了那个属于我的女孩。漆黑的夜晚,空旷的礼堂,双目相交,我明白,自己原是认识她很久了。我弹奏一曲《命运交响曲》,很久不练手生疏了。激昂旋律中我陶醉了自己,贝多芬多舛命途赋予他生命强音,而我,将去向何方?我俩相拥而坐在礼堂门前石阶上,我用大衣包裹住她小小的身躯,她一说话左边脸颊就隐现一个梨涡,但她并不是笑,于是她的脸就具有种神秘的魅力--似笑非笑的冷艳。她告诉我……”文至此嘎然而止,我无从知道夏对大舅说了些什么,亦无从知道她为何会在深夜一人去到大礼堂弹奏。这页纸应是大舅以前的日记,他单单只保存了这一张。
        “你在看什么?”晖弟凑了过来。“没什么。去问你爸这个本子还要不要。”我把本子递给他,至于纸页,我放进了口袋。这是大舅生命中一份不堪重荷的充满着甜蜜与伤痛的情感,时至今日,还是不要让它再去打挠大舅业已平静的心境吧。透过多年时光,那样的一个冷峭冬夜,那样一对月光下的恋人,清莹净澈得让人不堪承受,是什么力量在改变着这个世上一切本该属于美好的东西?

  •     大舅最终还是离开了。我不知道这个决定是他的选择还是唯一出路。也许他逐渐厌烦了土黄成为生活中唯一的颜色,也许世上根本没有世外桃源,越收越紧的罗网迫使大舅再次踏上逃亡之路。就象五朵梅留不住王洛宾一样,秋也留不住大舅。然而,离开秋,大舅也等于离开了一生中最后一个温馨的港湾,开始步入生命的冬季。
        大舅如果一直往北走,没准有机会越过国境线进入苏联(也就是现在的俄罗斯),那样他的命运或者会有一线改变的转机。但他选择了朝东走,过甘肃,进入内蒙古,最后到达包头。

        处身于这座记不清是产钢还是产铁城市的大舅再没有横越沙漠时的那种幸运。
        大舅在包头安顿下来,带着一套谎话找到一份体力活,混迹于无数面目相似的工人队伍中。
        此时三年自然灾害的前兆已经崭露头角。大舅从各种消息来源搜集着关于故乡的消息,听到的却是彼处因灾年而粮食供应紧张。
        思乡心切的大舅终于忍不住写了一封信回G城的家,他在落款处留下邻厂的地址,虚构一个名字,厂里的信件由收发室统一接收,然后用一个大纸箱放在窗口给各人自己找。大舅计算着该有回信的日子就会溜到邻厂去翻翻纸箱。
        外婆接到出走数年的长子的信顿时泪流满面,她不敢告诉外公--外公因大儿子的出走而大发雷霆,怒气至今未消。
        大舅从外婆的回信中明白了自己远在千山之外的那个大家庭的处境,当时的内蒙比西南景况要好许多,他尽全力弄到了二十斤全国通用粮票,又把粮票藏在一双挖空鞋底的胶鞋中寄回G城。这次包裹落到了外公手中。
        历经各次运动的外公却在几番考虑后把包裹交给了G城公安机关。隔了这么多年我仍然无法理解和原谅他的这一举动--我想他是出于害怕。
        G城公安派人远赴包头,大舅在一次取信的过程中被一旁窥伺已久的两个便衣左右夹住。
        就这样,大舅的逃亡在历经了3-4年,跨越十几个省后终于结束。他迅速被戴上虚位已久的右派帽子,然后入狱十年。

        很多年后,在我致力于四处打听大舅的生平的同时,也从长辈们支离破碎的谈话中猜测到外公生平的大致模样:
    生卒年月:1904年-1985年
    籍贯:江苏泰县(或邗江)
    家庭成份:富农(或小商人)
    教育程度:大学本科(学校不详)
    专业:医科
    职业:国民党军中文职人员
    我所知道的经历:三十年代末来到西南,娶妻生子,担任过黔北几个县城的县长,解放后回到G城,被安排在一家工厂当厂医。
        是怎样的一只命运之手,把正当壮年的外公就这样引领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又让他邂逅当年同样年轻而美丽的外婆--G城世家华家的三小姐。他为这个有着一双明媚大眼睛的女子长久地停留下来,并与她生下了包括我妈在内的四男四女八个儿女,终其一生再也没有回去过他那淮河之畔的故乡。
        几年以后,外婆知道了外公原来在江苏还有一房媒约之言的妻子和一个未谋过面的儿子,华家小姐的风范让她无法大吵大闹,而是差人去接她们母子到G城来。外婆的这一举动,我把它解释成为那个时代女人的美德,三妻四妾是男人的不道德,但能有容纳另一个不幸女人的心胸,这应该是一种伟大的同情心,特别是像外婆这种连胭脂水粉都要到苏州去购买的女人。去的人返回,带来的却是外公原配已去世多年的消息,外公的大儿子,我那个不知该怎么称呼的舅舅,不愿来G城。
        据我所知,外公这一生与这位舅舅唯一的一次见面是在舅舅参加工作那年。铁路中专毕业的舅舅分配到了遥远的大西北,他从江苏远赴兰州的途中绕道来了一趟G城看望陌生的父亲。后来,舅舅在兰州娶妻、生儿育女,竟也终其一生再没有回过故乡。他的一生很短暂,只到三十五岁便嘎然而止,那年他死于肺癌,一年后他的妻子也死于喉癌,留下三个年幼的儿子。从此在我的生命中多出三个表哥,二舅和大姨远赴兰州把他们接回G城抚养,不过这已是后话。
        外公从离开故乡到停驿G城的那段生命轨迹一直是团我无法释然的迷雾,也是他一直讳忌至深的隐史,没有人听他讲述过自己的过去,包括外婆在内。他也从不提及自己的家乡,以及属于故乡的往事,有时我直怀疑他的那个位于水乡泽国的故乡是否真实存在过--那些春江水暖时落英缤纷的两岸桃花,那些漫天飞舞的浅浅芦苇。不过他那一口谁也听不全懂的咬口的江浙话倒是实实在在地贯穿我对他的记忆中。
        自从我记事起外公就一直坐在客厅角落的那张木躺椅上,戴一副老花镜,手里拿一张报纸或一本书。在他脑海里有着一套最完整最彻底的重男轻女思想,对他的女儿、我的妈妈姨妈们一向都是不太理睬的,更遑论我这一辈的孙女儿了。每次去外公家,我总是远远喊他一声就往后院钻,记忆中他从来没有答理过我,除了唯一的一次。
        我还清楚记得那是一个暖阳高照的夏日午后,我穿了一条新做的天蓝色连衣裙心情明快地走进大门。循例叫过一声“外公”,刚想开溜,却天外惊雷般听到一个声音:“嗯。过来。”我吓了一跳,怔怔地看着他,缓缓走近。这是我一生中最近的一次看他,也是唯一的一次。我看清了他脸上纵横密布的皱纹,但在阡陌交错中却耸立着一管高挺的鼻梁和一双炯炯有神的倔强的眼睛。很多年后我通过回忆才惊悟了大舅身上那种倾倒众生的魅力原来竟是来源于这一张脸。
        “外公。”我又叫一声,心里很害怕面对这么一个除了血亲以外完全陌生的老人,气也出得不大均匀了。
        他伸手在旁边茶几上拿一个香蕉,递给我:“吃!”完全带着命令的生硬语气。慈祥的祖父从没用这种语气和我讲过话,我直想哭,又不敢,在他精光四射的眼神注视下接过了那个香蕉。“玩去吧!”他又拿起了报纸,我如获大赦般奔进后院。
        我至今无法解释那天外公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递给我那个香蕉,就如同我也无法解释为什么当时年仅四岁的我会对这一幕记忆良久一样。或许是因为其实我一早就已经对这位严竣的老人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好奇感,以至于直到今天我仍然在对很久以前的他的种种发生兴趣。
        外公在历次运动中屡屡中标而又次次低空掠过。有人说他之所以来到G城,完全是受命潜伏,为国民党反攻大陆作内应;也有人说他在当县长那几年是如何地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天知道外公家在我所目睹的日子里是如何的家徒四壁)。我无法想像军人出身的外公站在台上接受批斗时会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而面对每日必经的早请示晚汇报,他到何处去安放自己的尊严,那对军人来说高于一切的尊严?我现在已无法探寻外公是以种什么样的心情与屈辱作抗争了,只是每到夜阑人静时我会作出一种设想,如果当初他没有来到G城,或者是他留在了战争中途经的任何一座城市,那他的结局还会不会是这个样儿呢?如果说他所经受的坎坷是他那一代人无法避免的命运,我想,也许战死沙场才是他最好的归宿。

  • 穿越在记忆的时空


        我始终对那些发生在过去日子里的故事怀有一份莫名的向往和好奇,正如
        我始终认为,那是一个充满色彩的时代,无论喜或者悲都是值得激动的。


        烈日当空,大舅独自一人在荒沙万里的塔克拉玛干沙漠跋涉。(我在书桌上摊开一张中国地图)
        三天前他从小镇英苏出发,目的地是西北方向的铁干里克。很显然他已迷失方向,铁干里克应该在一天前到达。(我找到两个距离比较适中的地名,用红笔在它们之间连上线)
        现在他能做的只是尽量朝北走,尽量接近铁路线,他已顾不上被政府抓获的危险,英苏这一带往东即是著名的“死亡之海”罗布泊。
        预备两天的粮水上午告罄,头顶的温度还在不断上升,脚底的黄沙继续释放灼人的热量,大舅已经可以感觉到解放鞋的鞋底正在变软,舌头干得要绽裂成两半。
        大舅眼前开始有金星晃动。

        这是我想象中的一个片段,自从偶窥大舅生平的蛛丝蚂迹后,我开始不停地做一个关于沙漠的梦。
        老人们说,大舅从G城出逃,几个月后居然逃到了新疆。那时候的新疆,在G城人心目中,和天尽头也差不多了。在交通极端不便利,全国政治斗争风声鹤唳的五十年代末期,我简直无从想象大舅是如何抵达新疆的。没有人能详细描述大舅在西北的经历,我想了解那段过去只有依靠自己的杜撰。
        大姨说大舅差一点就在新疆成亲落户,所以我想象那个我称之为秋的女子是在一个烈日似火的沙漠正午出现在大舅生命中。 

        秋也许是一个沙漠小镇的小学教员,也许是道旁客栈的老板娘,这并不重要,关键在于,她正好在那个时刻经过那个地点,然后邂逅逃亡中的大舅。
        秋也许有一张放牧姑娘桃花般的小脸,也许有五朵梅动人的歌喉,这也不重要,我知道大舅生命中的女人都是美丽且动人的。
        秋用一壶水或者再加上几个撩人心弦的秋波把大舅带回前方的小镇,西北男子高大粗犷,而大舅在结实有外形下更有一份掩藏不住的书卷气,一份遗传自江南老家的润泽--并未掩埋在漫天风沙中--我想最先吸引住秋的目光的应该是大舅的外形。
        秋让大舅吃了一顿饱饭,然后放他在干燥舒适的床上美美睡上一觉。大舅一觉醒来,看见秋,依稀记得她是带自己来到这个地方的女子。他预备再对她说一遍一路西来已对无数人说过的谎话。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来这里。既然已经来了,就不要走了。”
        秋说这话时双眼炯炯有神地望着大舅,有种深刻的执着。(这是我想象中西北女子的大胆与热情)
        大舅想了一会儿,他明白秋的意思。他突然不想骗她。
        “我是个在逃政治犯,你敢收留我吗?”
        秋的眼睛更加明亮。
        “那你的逃亡已经结束,这里没有人会为难你。”(女人对男人的爱有一种表现就是保护他--在他偶尔软弱无助的时候)
        大舅留了下来,如秋所说,这个偏僻的沙漠小镇的确是个政治风暴还未曾吹及的地方,这里远离交通要道,消息闭塞,这里的人安居乐业,每日除了编织手工毛毯之外就是喝烈酒打小孩,我叫这个小镇“无名”。
        夕阳西下,大舅坐在无名镇唯一的一棵树下,天边有起伏的沙丘,映红如血的残阳。
        “你来的地方也是沙漠吗?”
        “我来的地方坐落在连绵群山中,那些山怪石嶙峋,奇峰迭起,山上长满青青的仙人掌,山间有奔腾的激流,也有舒缓的清泉。”
        “世间只有沙和山吗?”
        “不,还有大海,还有草原,新疆北部有片一望无际的大草原。”
        有时大舅也说说其它的东西。
        “太平洋那边有个国家叫美国,美国有个著名的电影城叫‘好莱坞’,那里面制作了很多精彩的电影。”
        “什么叫电影?”
        村民们象在听一个远古的神话,这也让大舅在不断的解释中找寻到永远新鲜的话题。
        每当大舅开始与村民们闲聊,秋总是斜依在门口,用一双弯弯的眼睛含笑看着大舅,象看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 那可能是一个冬日的下午,在七十年代末贵阳次南门工人宿舍动三号门口的阳沟边上。

    这个场景一直在我的记忆里闪现,但我无法判断它究竟是我的亲身经历,还是我只是曾经目睹过这么一幕。

    我给记忆里的自己穿上了一件洒金粉紫对襟小花袄,扎两把扫帚辫,象个富农家的小丫头。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动三号门口玩,动三号大门的台阶前是一条盖着石板(或者水泥板)的阳沟(从小大人就叫它“阳沟”,其实和“阴沟”是一个样子的),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把其中一块板给揭开了,于是两三岁的我玩着玩着就玩到沟里去了。

    我记忆中的场景远比我画出来的更加彪悍,我记得我是一头倒栽葱掉下去的!沟里水不深,估计也就打湿了头发,但逼仄的空间正好把我卡在其中,动弹不得。三岁的我那个时候在想些什么呢? 可能我害怕得又哭又喊,双腿在空中乱扑腾。

    正在痛苦之际,一道巨大的力量把我从阴暗中拖出,刹那间我又重见天日。倒挂在半空的瞬间,我透过绵柔的冬日余光,瞥见那是一个浑身闪耀着银色光芒的大叔,正用他有力的手将我救援。

    记忆到此嘎然而止,后面的事,我就不记得了。

    也有可能是我旁观到此就回家了。

     

    题外话:

    工人宿舍,一直是爷爷太太(贵阳话奶奶的意思,读第二声)家的代名词。后来跟着妈妈搬出来以后,一到周末,我总会吵着要回“工人宿舍”。

        动三号,小时候的我以为“动三”是一个词,就象“长江七号”、“恐龙特急克塞号”一样,代表着某种特殊的含义。可能因为这个称谓实在太不值一提,所以多年来我一直没有想起去问问大人,也没有人专门给我说一说它的来历。后来大概都是读高中了,某一次和爸爸说起早已搬离多年的这处故居,才明白,动,是劳动的动,工人宿舍小区里按照“劳、动、光、荣”划分成了四片,每一片的建筑物都以“第一个字+数字+号”来命名,于是我们就是“动三号”,这种命名方式很有建国之初的风范。我才想起,小时候常常跟爸爸去“劳一号”、“光四号”什么的一些叔叔阿姨家玩,但幼时愚钝,我并没有把这些名称联想到一起。

    工人宿舍的楼房全长得一模一样,清一色三层砖房,楼梯在正中,住家户门对门地沿着走廊一字排开。公用电表、水龙头好象也是公用的,无卫浴设施,上个厕所得跑到几百米开外的公共厕所。后来到北京后,知道这种建筑有一个统一的名称:筒子楼。

     

    动三号一楼门厅楼梯右侧对着的两间房,是爷爷太太的家,朝外这间是卧室,朝里那间是光惠姑出嫁前的卧室,也是大家吃饭的饭厅。我记事以来,饭厅后面就已经搭建出去了一间半屋,用做堆放杂物和厨房,所以一直以来我们家是有独立水龙头的,以至于我现在无法回忆这幢楼的公共水龙头在什么位置。

    爷爷太太的卧室窗前四季都种着花草,有时候爷爷会在窗前的藤椅上看书,或者给我讲故事、教我识字。82年一个夏日清晨,爸爸把还在睡梦中的我叫醒,带我到一楼,爷爷趟在床上,一动也不动。桌上还放着他头天晚上没给我讲完的“大闹天宫”。

    二楼楼梯的左侧朝里第一间屋,本来是光华姑和光惠姑的闺房,光华姑出嫁后老爸和老妈紧接着结婚,于是这间屋就成了他们的新房。建国27年之后,文革刚结束一个月,我诞生在了这间小屋。当然,我是在工人宿舍旁边的妇产医院出生的,回家后就被老妈放到了这间屋里准备好的一架儿童铁床里,早早就开始了独立成长的第一步。

    三楼右边走廊尽头朝里那间屋,以前是爸爸和三叔、四叔三兄弟的卧室,小时候每当太太差遣我上去叫他们下来吃饭,我总是很不情愿,因为未婚男人的居室除了脏乱差,还永久弥漫着一股臭袜子的气味。

  •    很多年前,我读高中。
       我那乏善可陈的高中生活,成天板着脸孔训人也就罢了、还随时指定同学们互相打小报告的班主任,在高压下变得唯唯诺诺、只知各自为政的同班同学,我生活中只有两抹亮色:一是放学回家后偷偷读心爱的课外书,一是见缝插针地与一初中女同学约会。
       我们各自的高中一在城南一在城北,距离在小城来说已算遥远。我们约会的方式有几种:
      1、如果哪天下午谁的第三节课是兴趣爱好课,一般这个人就会逃掉,然后坐公汽穿越大半个城去找另外一个人;
      2、如果哪天学校临时通知不上课,这个人一定会争分夺秒地赶着去找另外一个人;
      3、遇到有节假日额外放假,我们都会对各自的父母说学校要补课,然后约在某一地点碰头;
      4、那个时候她家里有电话我家没有,一般见不到面的日子,我就会找个公用电话下午放学以后给她打电话,趁她父母下班回家之前说上几句;
      5、后来我家也有了电话,我们有时会约在半夜三点,蹑手蹑足地潜入客厅,接的那个在指示灯刚亮铃声未响的瞬间抓起话筒。
      
      
       我们聊天的核心内容只有一个:用语言天马行空地构建出一个虚构的世界,一个充满着无限可能、奇趣、快意恩仇的江湖。
       江湖中人包括我们自己、我们的同班同学及其家庭成员、我们共同认识的人、我们共同看过的书的人物、我们在某处偶然看到的一个有趣的人,只要谁抛出一个小小的由头,另一个人就能随时从那个隙口接下去铺延开来,双方共同渲染出一篇有声有色的故事。江湖中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在我们心里都有一本明细帐,每次出场必然一一归位,需要谁时信手拈来,与场景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俩沉浸在这种虚构的乐趣之中,长达两年难以自拔。
      
       后来,高中结束了,上了大学,我俩就走散了。
       生命中这样一个共同拥有一个虚构世界的伙伴可遇不可求,而这个世界里所发生的一切,实无法为外人道。所以一个人的我,在嘴巴停顿下来以后,更常做一件事,就是在心中去构筑另外的世界。一个人的世界,它能走得更深、更远,但却少了应和与共鸣,有时候难免显得要寂寞一点。
      
       我一直没有试图用两个词来定义这些年来我的这两个行为,不过《一句顶一万句》看到三分之一,我合卷狂笑:当年我们做的,不就是“喷空”么,而现在的我,只能一个人“走戏”了。
       这么多年过去,我终于看到两个这么贴切的词,就好象把那些往事找到个妥当的地方码放齐整,看着舒展,心头也熨贴了。

  •     昨晚《MR.shi》看到一半,接到爸爸的电话。
        爸爸说,我们刚从医院回来,表嫂的父亲去世了,你打个电话给表哥慰问一下。这是半年内爸爸第二次在电话里通知我亲友逝世的消息,表嫂的父亲去年底查出肺癌,离世早是预料中的事,我平静地应答着,说我一会就给表哥打电话。
        爸爸也很平静地说,表嫂在医院哭到昏死过去,手脚冰凉,上着氧气袋。“这没什么必要,人应该看开一点。”我突然觉得爸爸的声音很遥远,我知道,他这句话是在给未来某个时空的我所说。


        區亨利扮演的父亲石先生,从北京去美国探望十二年未见面的女儿石宜兰。电影开场的色调是机场里那种暖暖的明黄色,石先生满面笑容地走出来,等候在外的女儿,俞飞鸿扮演的一个挽着素髻的中年女子,低低叫了声“爸爸”,父女俩客套地握手、问候,然后如同陌生人般地沉默--整个画面的气氛就此凝结住,这种压抑而低沉的调子逐渐弥漫开去,一直贯穿到整个故事始终。

        石先生的职业:
        石先生在影片中四次给别人介绍自己是一个“火箭专家”:第一次是和飞机上的邻座,那个美国妇女满面春风地和前来接机的友人介绍“这位老先生是一位火箭专家!”;第二次是在女儿家楼下的游泳池边给一个美国热妞描述自己的工作,女孩子一脸羡艳地表示“您太了不起了!”,但石先生蹩脚的英语明显让她误会了石先生是一名医生;第三次是在公园里,石先生在美国唯一的朋友,那个伊朗老太太,他们用母语+英语的方式进行着只可意会的沟通;最后一次,石先生坐在独自漫游美国的火车上,从他的手势可以看出,他又在和邻座描述他“火箭专家”的职业经历。
        直到女儿宜兰在父亲喋喋不休的盘问之下终于忍无可忍爆发之前,石先生的“火箭专家”身份是无庸质疑的,他可以语焉不详地描述自己的父亲宜兰的爷爷“他是个银行的经理,曾经给英国人做事,后来又去帮过美国人。解放后,他就什么都没有了。他后来确实只是一个看门人,做些收发工作。”而对于他自己的身份,那是象黑字写在白纸上一样清晰明了的。

        石先生的感情:
        宜兰和父亲说,您去参加老年活动中心挺好的,顺带也给自己物色一个老伴。石先生正色回答:我这一辈子只有你妈一个。女儿一脸的不置可否。
     
       在电影进行到三分之二的时候,石先生的职业与感情,都在女儿的一顿抢白之下揭盅:你根本不是什么“火箭专家”,你的事情别以为我和妈妈不知道,别人会在背后说会当着我们的面说,一切都是为了那个女人。
        父亲的形象轰然坍塌,原来一开始淡然得近似冷漠的女儿,完全有她冷淡父亲的绝对理由: 石先生是一位有过外遇并给家庭带来了极大伤害的父亲。
       
        然而事情并没完结,第二天一早,石先生在卧室里喁喁独语,女儿在客厅收拾上班的行头。
        我曾经是一个“火箭专家”,32岁那年被撤职当了一名文员,在这个位置上干了30年,天天看着同事们做着我梦寐以求都想做的事。撤职的原因是我和一个女同事经常在一起聊天,但没人相信我们在一起只是为了聊天。领导让我写悔过书承认我的错误,我怎么能写呢?我什么都没有做过,我要是承认了,你妈妈会怎么想呢?
        于是,32岁的石先生,从一个“火箭专家”被降职成了一名文员,原因只是“作风问题”。王颖电影的观众多是美国人,所以他并没有让这个会让所有美国人不知所云的词汇出现,他借用石先生的一段自白来解释,而作为中国观众,作为了解那一段历史的中国观众,这四个字已经足够解释石先生32岁之后一切莫名的境遇了。

        女儿石宜兰:
        在石先生眼里,女儿石宜兰的生活足以称得上离经叛道:她在美国离了婚,而且是因为她爱上了另外一个俄国已婚男人。石先生用一个过时多年的词语给她下了定义:你这样做是不守妇道,象你这种离了婚的女人是很容易走错路的,一定要谨慎自己的言行。

        “如果你从来就没有学会用母语去表达自己,那当你懂得了另外一种语言以后,就只会用这种语言来表达自己。”这句话涵盖的意思可以有很多,很多年前钱钟书先生在《围城》里也有过类似的描述,是说中国人谈恋爱时都不好意思说“我爱你”,而如果把这个意思用英语“I love you”或法语“Je t''aime”来表达,则会容易许多,就象把自己躲在一个面具后面说话,不会感觉难为情。离家多年以后,我也逐渐发现,有时候,当我要描述一件事或表达某个意思的时候,我的习惯是用普通话而不再是我的母语方言来叙述。但这两个例子,只是一种浅层的表现,与宜兰所想表达的带着些许悲剧意味的表述,还是有着很大的不同。
        我可以想象,可能出生于70年代初期、自小生活在一个有着沉默寡言父亲的家庭里、一直被父亲有外遇的传言所困扰、对父母的婚姻充满着怀疑的石宜兰,在自己的婚姻中会是如何的寡淡:因为她与她的丈夫都来自有着同样环境的国度,他们同样都没有学会用母语来表达自己的情感,所以,她选择了去与另外一个男人,一个俄国男人用英语谈一场能充分表达自我的恋爱。

        女儿的世界与父亲的世界已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影片的前半段,我看尽女儿对父亲的冷淡,内心对这位父亲充满无尽的同情;后半段,父亲开始对女儿的生活开始进行不合时宜的干涉,用一套过时的观念妄图去改变女儿的价值观,我又对女儿的处境充满无限的理解。
        这是一对错位的父女,早年的父亲忙于工作忙于生活疏于与女儿沟通,多年以后,父亲老去,老年的他开始变得絮絮叨叨,而成年的女儿已经完全不知道如何去接受自己的父亲,于是这样一对同样沉默寡言的父女,每晚坐在餐桌前,对着父亲做出的一堆中国菜,吃着一桌的压抑。
        电影的最后,误会看似冰释,但几十年间积累的陌生与隔阂如何能在一夜之间消融?石先生独自一人坐上了去周游美国的火车,继续着对旅途中相遇的人介绍:我是一位“火箭专家”······
       
        人与父母的缘分是在出生之初便已注定,有的人缘重,有的人缘薄。如今已人到中年的我,眼看着父母一天天的老去,又该往何处去?

  • 4、10.3:小孃墓地
        这次回贵阳,我问MM想吃些贵阳的啥,我给他带回来。
        MM说,带点波波糖回来吧。
        我大笑:波波糖?贵阳人其实不爱吃的,只是名气大而已。
        MM说:我们去小孃家,小孃拿过波波糖给我吃。
        MM只去过一次小孃家。两年前我们回贵阳的时候,和MM去金顶山小孃家,其实我已经记不得那次吃过波波糖了,但MM还记得。
        我买回了波波糖,MM说,不是我上次吃的那种。

        小孃已经变成了一块墓碑,立于凤凰山后一隅。


    5、10.5:爷爷奶奶坟头
        每次回贵阳,我都会去马王庙看看爷爷奶奶。
        这次季节不对,秋高草未枯,我和老爸、三叔差点在高过人头的荒草中迷路。
        踩过无数的不知是别人坟头还是罗圈(围住坟的一个土圈),最终还是找到了。
        芳草凄凄,秋日的旱芦苇迷死人。

  • 3、10.2:成基路上的邓家大院
        这三张照片我是拍给龙洁芸的。这儿是她在贵阳生活过十年的旧居,我也在这儿出没了十数年。后来,她来了上海,我去了北京也来了上海。
        这幢楼房还是建于楼房尚属稀罕物品的80年代,估计是在87年左右吧,一片平房中拔地而起的八层楼。
        那时候时兴联合建房,就是几家单位联手,找块地皮一起拆迁开发,修建成单位宿舍后分给职工居住,然后再去找一块地,再建一幢楼房安置两块土地上的老居民,谓之拆迁房。老爸单位成立联建办时,把他借调了过去,于是,在那两年间,老爸绞尽脑汁,把所有亲戚朋友能想办法的都想办法换房、调房,最后在拆迁房建成后,一起搬进了新居。
        87年的成基路拆迁房,曾经是我的一块乐土。
        1楼奶奶、光惠孃与四叔比邻而居;三楼楼梯边上是龙洁芸家,对面是三爷爷家;五楼住着光华孃和三叔;七楼徐朴叔叔家;八楼卓真卿叔叔家。龙洁芸笑言:这儿真是你们邓家大院啊。每一个节假日,我都盼望着爸爸带我过去,在奶奶屋里闲话几句,楼上楼下找几个弟妹玩玩,最后总是归结于龙洁芸卧室中的彻夜长谈,厮磨尽年少的光阴。
        崭新的楼房给人以美好生活的昭示,我现在回想起那三四年的时光,总觉得飘浮而不真实,它不象有21年的间隔那么遥远,虽然我已经记忆不起每处细节,但有时候还只象一场梦之前刚刚发生过一样。楼房总会在岁月风霜的侵蚀下褪色,就象我的成长一样不可抗拒。
        我这次回去邓家大院,只是为了去探望一下光华孃和华叔叔,在上楼的时候碰到了卓叔叔,现在,只有他们两家还住在这里。
        21年间,奶奶和三爷爷是早已经离开人世,其它人也陆续搬走。我记忆中的那片乐土已经不复存在了。
  • 2、10.2:黔灵山
        8年前我初次从北京返回贵阳时曾感叹过:贵阳人早上都在黔灵山,晚上都在宜北町。宜北町是贵阳的星巴克,只是价位更加本土贵族化;黔灵山是贵阳一处风景点,现在已经成为中青老少晨练的风水宝地。两处的人都不是一般的多,宜北町等位是常事,黔灵山则需要排队上下山。

        我小的时候,城市要比现在小得多,那个时候去一趟黔灵山也算是远行。我们每年都会去几次,有时候是清明跟学校去扫墓,有时候是秋日和爸爸妈妈去秋游。
        小学某一年的暑假,我热爱上了游泳,爸爸妈妈就经常在下班后带我去黔灵湖游泳。我在黔灵湖里学会了蛙泳、仰泳和一半自由泳。后来多年不下水,我又已经快退化成一只旱鸭子了。

        每个城市的市民公园,都会有一些人为景观提供给游客拍照。
        骆驼是离贵阳很远的一种动物,我一直觉得沙漠之王是高贵的,当它天天只能站在那儿当一个背景后,还记忆得起大漠上的豪情万千么?

  • 1、9.30:王宅旧事
        阔别两年,贵阳街边的建筑越来越花样百出,唯有这幢离家不到3分钟路程的民国旧宅,依旧契合记忆。
        宅子是民国时期革命家、教育家王伯群先生故居,这位先生寿命不长,只活了59个年头,兴义人氏,据史料估算下来其在贵阳呆的时间可能加起来也不过三、四年,历任贵州省长、大厦大学校董,44年抗战尚未胜利病卒于重庆。
        我的小学三年级至初中六年间,每天上下学均要从这幢宅子旁经过。整个80年代,它都是以一种古朴中透着颓败、精美掩映于尘土之下的形象屹立在护国路西侧(后来因修建机场路,凭空开出一条万东大桥把护国路拦腰截断,王宅的位置就变成两街犄角处了。),我每天从大南门穿过一条小街(我已经遗忘掉这条曾经天天经过的小街的名字),进入护国路菜场,菜场的起始,是一家接一家的小吃摊,路西有锯木末烤的豆腐果,油炸的糖麻圆和裹豆面的酥条,路东有大饼包油条,肠旺面馆子,十岁的我一路闻着各种食物的暖香,储存在嗅囊里慢慢回味着经过了卖小白菜的摊子、卖瓜豆的摊子、卖茄子西红柿的摊子,当空气中传来一阵混合着鸡屎与臭豆腐的异味时,我知道,我已经走到菜场的尽头了,这个时候,王宅会分秒不差地出现在我眼前。
        对于这幢似乎有史以来就一直存在,但夜晚永远不会亮起灯光的宅子,整个80年代,在我的心中都是充满神秘的。它在贵阳这种古老建筑极少的小城市,总是会得到一些关注。从路边可以看到,宅子前面的院子里种着几株夹竹桃,每年都会在不经意间开出簇簇烂漫的红。于是民间就有了一种传说,文革期间,一对夫妇住在宅子对面的小平房里,丈夫被打成了右派,妻子某天为他做饭时,端着碗在盛开的夹竹桃下站了半晌,花粉落入碗中,丈夫食后不久即暴毙。误杀?谋杀?众说纷纭。后来我在书上看到,夹竹桃最毒处当是根、皮、叶,花粉毒性最弱几可忽略,那此说自不足为据。但这个故事却至今留在我脑海中:古宅、凶杀,在孩童的世界里,简直比金庸小说还要更精彩。
        进入90年代后,某一天,王宅四周搭起了竹架子,看样子,是在开始重新整修。当时我已经进入初中,一起放学回家的同学间就开始在不断猜测:要做为文化景点开放了?王家后人从海外回来了(这点纯属凭空臆测,后来在史料上看到,王伯群子女5人,并无远走海外的记录。也许,这幢宅子的主人那时都已经不在人世了。)?这些猜测在班上越传越悬乎,那时全班四五十人,每个人都知道了:护国路上有一幢神秘的老宅子,快有上百年历史了,死过人,现在装修一新,不知道里面有些什么。直到有一天,一位大胆的同学提议:我们去探险吧!
        于是,一个春日的周五下午,我和邵显洁出发了,我们没有跟着大部队行动,两个人单枪匹马的冒险肯定更来得刺激。
        那天的经历已经化为了记忆的碎片,我试图寻找并拼凑出个大概。从现在的照片上看,王宅主体两层,四面有回廊,屋顶上有一个大晒台,屋西南是一圆柱型附楼,装饰以西洋圆顶。那天的我们没有闲情看这么仔细,午后的护国路是宁静的,所有属于市井的喧嚣这一刻都在小憩,我们一路无阻地接近了目标,直达一楼大厅正门。邵显洁摒息伸手一推,门吱一声打开,两人相顾大惊失色:蹊跷!本来我们是准备绕房一周寻个未关严的窗口爬进去,无法想象,探险,居然可以轻易就从正门进入。门既已开,只好硬着头皮往里闯了。
        好大一个厅,雪白的墙,刚油漆过的窗户,天花板上是精致的西洋画,空气中还弥漫着香蕉水的味道。一切都很正常。我们走到旁边的偏厅,看到一道楼梯。楼梯脚有一道小门,打开,是通往地下室的阶梯,黑乎乎看不清楚状况,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放弃,谁知道下面有没有一具白骨等着我们呢。还是上楼吧,有明媚阳光的处所总是少些恐惧。
        二楼的厅更大,卧室、走廊的门都开着,空空荡荡一览无余,看来此次探险是有点平淡了。就在我们失望之余准备下楼时,突然看到楼梯旁还有道小门,推开,有一道窄窄的斜梯,向上尽头处,是一扇五彩的窗,我记得,那一瞬间的阳光被各种色彩的玻璃分离成了炫目的缤纷,空气中的微尘在色彩中荡漾、回旋。窗的边上,有另一扇门。我们轻轻踱到门前,门半掩着,可以看到是一间十平米不到的画室,放着很多已经完成和尚未完成的画,然后,居然,居然还有一个人!一个拿着画笔的男人!我和邵显洁大惊失色,在男人还未向我们发问之前先尖叫一声,狂奔下楼,直接奔入了护国路上的十丈软红,这时候,菜场已经苏醒过来,看着一个老阿姨正在与鸡贩子讨价还价,我的心才算踏实下来。
        这次回去,我穿过万东大桥去吃胖老奶的湖南面,一时兴起,拍了王宅两张照片,照片上的王宅,应该是这几年又再次翻修过的,很象一幢新房子,谈不上好与不好,只是王宅旧人、斗室中画画的青年、春日午后探险的两个少女,俱已成往事了。

  • 原谅,前行。
              --谨以此纪念小孃(1956-2008.8.28)
  •     我突然感觉到一阵恐惧,我害怕有一天,我的亲人和朋友,都变成了墙上的一张照片。
        有的人,我相信,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附:与柳小不的对话
    (*)Liu Qiang 
    小孃是谁
    颜回乐:小孃一路走好 我们不知缘何而生,唯有死亡是必经之处。 
    我的小姨
    (*)Liu Qiang 
    咋了啊
    颜回乐:小孃一路走好 我们不知缘何而生,唯有死亡是必经之处。 
    昨天突然去世了。
    颜回乐:小孃一路走好 我们不知缘何而生,唯有死亡是必经之处。 
    脑溢血,才52岁
    (*)Liu Qiang 
    我不知道我是否能活到52岁 对于死亡 随着年龄的增长反而越冷静了
    (*)Liu Qiang 
    我觉得人类是有罪的 对这个世界 人生来就是来受苦的 所以死亡并不可怕
    颜回乐:小孃一路走好 我们不知缘何而生,唯有死亡是必经之处。 
    我平时是能冷静看待的,但事到临头,还是免不了难过。
    (*)Liu Qiang 
    嗯 会有这个阶段
    颜回乐:小孃一路走好 我们不知缘何而生,唯有死亡是必经之处。 
    因为亲人朋友,你都会觉得,你以前应该要对他更好一点。
    (*)Liu Qiang 
    我姥姥去世时我才17岁 那时我觉得她能活到85岁 但她73岁就突然去世了 我那时就明白了 但好多事你还是不知道去珍惜 这就是人的罪
    颜回乐:小孃一路走好 我们不知缘何而生,唯有死亡是必经之处。 
    对的,明白,但还是做不到
    颜回乐:小孃一路走好 我们不知缘何而生,唯有死亡是必经之处。 
    就象我明白要对父母更好一点,但还是经常和他们顶嘴。
    (*)Liu Qiang 
    人无完人 只要还有自省就好 想想那些更年轻就夭折的生命 多少人都不觉得自己已是 被命运垂青的
    颜回乐:小孃一路走好 我们不知缘何而生,唯有死亡是必经之处。 
    你说得对
    (*)Liu Qiang 
    这一代用脑太多竞争激烈 还不知道未来怎样 所以 我觉得日常生活里朋友间多联系多聚聚很重要 但都被日常的琐碎淹没 无奈
    颜回乐:小孃一路走好 我们不知缘何而生,唯有死亡是必经之处。 
    我想回北京,离你们近一点。上海象个孤岛。
    (*)Liu Qiang 
    你回来也没用 他们都忙得要死
    颜回乐:小孃一路走好 我们不知缘何而生,唯有死亡是必经之处。 
    但愿周末过后,我能参透生死。
    (*)Liu Qiang 
    参透? 看看佛家的书 心做到宁和就好了
  • 生活在这个城市里的人,有八百万种死法,每一天都有很多的人因各种莫名的原因而死去。
    我的小孃,选择了最快速的一种:脑溢血倒沙发而亡。

    在王叔、小可上班之后,下班之前,旁边有她老年痴呆症的婆婆昏昏沉睡。
    她可能当时只是觉得头有点晕,想在沙发上靠一靠,然后就再也没能起来。

    小孃和我爸妈、二姨他们一行九人相约9.16号去新疆,
    她提前半个月去到另一边,我想这是命,命中注定见不到鸣沙山、月牙泉。

    小孃是妈妈的妹妹,九兄妹中排行老八,今年52岁。
    用妈妈的话说,小孃一生是劳碌命。

    少年失学,早早进了工厂做童工,
    然后嫁人、生子,照顾父母公婆,在正常人的轨迹上活过一轮。

    终于等到儿子立业尚未成家,
    她已急忙忙在人生履历表上填上最后一条:英年早逝。

    我记忆中的小孃,用这几个形容词可以简单概括:
    膀大腰圆、声如洪钟,心无芥蒂、不平则鸣,助人为乐、任劳任怨,
    和悲苦是完全不沾边的,我想她应该是个快乐的人。
    一个快乐的人离开了,走得如此突然,却算得上善终,这也是命。

    这两年,我们身边离开了很多人,我的姑太、小孃,MM的小叔,贾的爸爸,肖的外婆,何的婆婆,李的外公,
    大多是在仓促之间就离开人世,
    他们应该生前都是积了善德的人,才能走得如此清清爽爽,了无牵挂。

    我知道人都是要死的,但每一个亲人的离去还是会让我感到难过。
    老刘说,这是因为我们缺少信仰,
    我们以为人死了就是永远地离开了,而不是去到另一个地方,
    等待着我们也去的那一天,大家会再相聚。
    我愿意相信他是对的,我希望我死去的那一天,没有人因此而感到难过。
    因为,我们终将重逢。

    --我们不知缘何而生,唯有死亡是必经之处。
        我们死亡之后,将去向何方?黑暗之所还是光明之地?

     

    附:与老刘的对话,谨为记。

    颜回乐:小孃一路走好  我们不知缘何而生,唯有死亡是必经之处。 说:
    你觉得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大田 说:
    看你是为了谁而生了
    颜回乐:小孃一路走好  我们不知缘何而生,唯有死亡是必经之处。 说:
    不为谁,为自己。
    大田 说:
    那意义是创造
    颜回乐:小孃一路走好  我们不知缘何而生,唯有死亡是必经之处。 说:
    心灵的跋涉算不算一种创造?
    大田 说:
    但目的是脱离心灵的枷锁
    颜回乐:小孃一路走好  我们不知缘何而生,唯有死亡是必经之处。 说:
    然后最后都走向死亡。
    大田 说:
    心灵的枷锁的就是死亡的恐惧
    颜回乐:小孃一路走好  我们不知缘何而生,唯有死亡是必经之处。 说:
    对自己死亡的恐惧,远不如对他人死亡的恐惧更甚。
    大田 说:
    他人的死亡还是自己的死亡
    大田 说:
    当你连死都不怕了
    大田 说:
    世界就变得无比的宽广
    大田 说:
    你最近是有什么遭遇了吧
    颜回乐:小孃一路走好  我们不知缘何而生,唯有死亡是必经之处。 说:
    昨天我小姨突然去世了,非常突然。想起这些年我和几个姐妹们去世的亲人,觉得很难过。
    大田 说:
    我说一句你会反驳的话,因为我们没有信仰,所以亲人离开我们的时候就像永远的失去了他们
    颜回乐:小孃一路走好  我们不知缘何而生,唯有死亡是必经之处。 说:
    昨晚我重看了一遍第六感,亲人离开,只是移位了。
    颜回乐:小孃一路走好  我们不知缘何而生,唯有死亡是必经之处。 说:
    其实道理都明白,但情感有时候会比较难接受。你经历过亲人离世没?
    大田 说:
    我中学的时候,和我关系很好的四叔离开了我们,我一个人骑了十几公里自行车去通知我大爷
    大田 说:
    回到我奶奶家的时候
    颜回乐:小孃一路走好  我们不知缘何而生,唯有死亡是必经之处。 说:
    那个时候你是什么感觉呢?
    大田 说:
    他已经被拉走了
    大田 说:
    觉得空
    颜回乐:小孃一路走好  我们不知缘何而生,唯有死亡是必经之处。 说:
    我还记得我三年级时我爷爷去世,那个时候是土葬,他被放在门板上,有人给他剃头,我看到剃刀划破了他的头皮,但没有血渗出,我想,他一定很痛很痛
    颜回乐:小孃一路走好  我们不知缘何而生,唯有死亡是必经之处。 说:
    我同意你说的,我们没有信仰的土壤
    大田 说:
    上大学的时候,我二舅出车祸去了,他真的是个好人,出事的时候,他把车里另外一个人推出车外,自己和车掉进了沟里
    大田 说:
    当时是我妈电话我的,我相信他们比我更难过
    颜回乐:小孃一路走好  我们不知缘何而生,唯有死亡是必经之处。 说:
    是的,我妈妈现在很难过。其实有时候,亲人离开,感觉更多的是愧疚,我现在回忆,我都想不起和我小姨最后一句说的话是什么了,她活着的时候,我也没有好好的对待过她。
    颜回乐:小孃一路走好  我们不知缘何而生,唯有死亡是必经之处。 说:
    我们要好好活着,建立起自己的信仰。
    大田 说:
    我想说的也是这个,你会感觉愧疚,那是因为你心里他或她已经变成了影子
    大田 说:
    我把我们的对话放进了博客,希望留个纪念,你不要介意
    颜回乐:小孃一路走好  我们不知缘何而生,唯有死亡是必经之处。 说:
    好的
    颜回乐:小孃一路走好  我们不知缘何而生,唯有死亡是必经之处。 说:
    我也想留个纪念
    大田 说:
    好啊

  •    一场地震,有多少人的生命轨迹为此改变?
        3月,与MM商议定今后努力的方向;2个月后,一些已经消磨的理想在我心底逐渐复苏。
  •     当时我就有点疑惑,按说刘文彩他再有钱也就是一土财主,再牛也不至于能把县长给正法了吧?
        好在MM文化不高,也没发现破绽。
  •   14号上午一上班,皇上在MSN上和我说:我们请假,一起徒步进川吧。我说好,因为这个时候,我已经无法忍受什么都不做地坐着。也是在这个时候,新闻开始说,游兵散勇不要入川添乱了,以防救人不成反成被救者,于是我们本来就不坚决的念头打消了。
  • 我只是如实记录下这几天的痕迹,避免遗忘。
    我现在记性很差,如果不记录下来,我真的会忘记的。
    然而,即使记住,它又有什么用呢?
    --我要记住你们,或者记住这个城市,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