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做了几个菜 - [糊涂帐]

    2010-05-04

    1、4.3
        在家招待文青、小玉贤伉俪,小玉在成都呆过一年,食得辣,便做了贵州老干妈底料炮制的火锅。小玉不负重望,果然是四人中最能吃辣的,加了半碗干辣椒蘸料,依旧面不改色。

     

    2、4.17
        受到何姨爹开心网上记录的引诱,决定自己也做一次避风塘排骨。犹怀念北京日昌餐厅的避风塘系列,一大盘满满当当的蒜茸,在蒜茸的细碎飘香中翻找内容,实乃一大享受。上海的避风塘系列,蒜茸只是配料,一盘子端上来,是排骨是鸡翅是虾是蟹,一目了然,再无了寻找的乐趣。
        土豆沙拉是受教于《深夜食堂》,看上去很好吃的样子,做法十分简单,也就依样画了个葫芦。

    3、5.4
        小长假最后一天,做点好吃的犒劳一下自己吧:蕨菜炒肉末、避风塘炒虾、白灼生菜。

  • hallelujah - [丹青记]

    2010-02-20

  • (九)
    前世
    月茹:我有两个丈夫,但只有一个女儿。
            我只是那个大时代中一个卑微的女子。
            我出生在香港一个平民之家,父母经营着一爿小店铺,赚取微薄的盈利养家。
            十八岁那年父亲给我说了一门亲事,男方是刑捕房的巡警,他叫沈重阳。初见重阳那天,我心欣喜,他眼睛大大,傻傻地看着我笑。
             爹说:他是个好后生,日后必不亏待于你。于是我就这样嫁进了沈家。
            沈家穷得家徒四壁,不要紧,我也不是富家小姐,我长于持家,精打细算,日子总会好起来的;重阳工作很辛苦,日日在外奔波,经常还值夜班,没时间陪我,这也不要紧,我会熬好汤等着他回家。
            成亲一个月之后,重阳开始连续几夜不值班也不归家,我以为他外面有了女人,去到他的刑捕房门口等他,跟着他行到一间赌铺之外,我才知道,原来重阳嗜赌。
            嫁了一个嗜赌的丈夫,结局就是一直会过着贫穷的生活,看不到未来,也没有期待,但我认了,因为我仍然爱着我的丈夫,在不赌的日子里,他待我很好。
           这样的日子一过八年,真到我发现我怀上了我们的孩子的那一天,我知道,我和他的日子到头了。
           我离开了重阳,然后迅速嫁入当地富豪李家。我忘了说,我是个容貌美丽的女子,一个如我这般的女子,想嫁个有钱的丈夫总不会是太难的事。
            我的新丈夫李玉堂是个好人,他知道我嫁入李家的理由,虽然他从来没说起过。我是他的第四房妾,我不爱他,但是我敬重他。
            知道了玉堂的计划以后,我去找重阳,只是想乞求他看在我们女儿的份上,能保护玉堂,我不知道那个计划最终会演变成一场人间惨剧。
            头天半夜,我看到重光偷偷拨动玉堂的怀表,第二天玉堂晚起了两个钟头,我才明白重光的用意,但却已经来不及去通知重阳。
            后来发生的事现在天下人都知道了,失去重光后,玉堂变了一个人,但对我女儿却格外地好了,经常坐在屋檐下看她摇木马,父女俩一坐就是一下午,还说着一些我听不清楚的话。

    今生
    月茹:牺牲我一个,幸福一大家
            我身上没有什么故事,我只是当下中国滚滚巨轮上的一个小螺丝,身不由己地跟着时代的步伐前行。姐妹们都说我有时候挺文艺腔的,如果不是家境这么差,我现在肯定也坐在哪个大学中文系的教室里上课呢。
            我家穷,这是明摆着的事儿,不穷谁出来做这个啊。不过说穷吧,我家在村里还算是过得去的了,家里没人生绝症,没人打官司,没人在上访,知足了。我出来做,也是为了爹妈能过得更好一点,为了弟弟能继续念书,现在念书老贵的,但也不能不念,不念干嘛呢,回家种地?进城扛包?还是去当二流子啊?算了,牺牲我一个,幸福一大家吧。
            我虽然生活在社会的底层,但每天也有开心的时候,身边有这些姐妹,互相照应,妈妈对我们也挺大方,我是知足了。我每天接待的那些客人,虽然个个人模人样的,但实际上,每个人也有一本难念的经。
           上次接了个老头,快六十的人了还不收心,出来鬼混,也不怕死在床上。和我说他有三个老婆,第一个死了第二个跑了第三个比我大不了几岁,以前也是小姐,还问我要不要当他老婆,他睡着了都在念叨钱钱钱,要看紧自己的钱,不要让人拐走自己的钱。这人给的小费也少,这么抠门的人,谁要给他当老婆还不得被他恶心死啊。
            还有一次接了个不良商贩,我是听他打电话时听出来的,做的那些事也不怕遭报应,毒猪肉、毒牛奶合着都是这些人给整出来的。不过我发现他活得也挺累的,过一会又接个电话,估计是他的上家,那副求爹爹告奶奶的谄媚劲,让人看着都难受。
            我这人看人挺准的,有次来了个中年男人,我一看就知道他是个当官的, 当时是有求于他的人陪着他来买单的。他说我象他老婆年轻的时候,所以下次还会再来找我。后来他果真来过几次,他现在是个孤家寡人,老婆儿子都在国外,自由得很。我很奇怪他怎么会舍得和家里人分开呢,又不象我是生活所逼才得离乡背井,不过我也没多问。
            我印象最深的一个人是我刚出道不久遇上的,他是和一群朋友来的,估计是第一次来,很腼腆的样子。妈妈让我坐在他身边,我们聊了很久。他说他刚从国外回来,跟着朋友出来玩。他和我聊起在国外经历的那些好玩的事儿,也说起他孤寂的童年。他买了我的钟,带我到外面去吃宵夜,又驾车去郊外兜风,那一夜他只轻轻地握我的手,但给了我很多小费。我本以为他有点喜欢我,后来还想了好多天,幻想着他再回来找我,但自那晚后我就没再见过他。当时入行不久,我尚不清楚逢场作戏的技巧。
            我再做几年做不动了,会回老家,找个人嫁了,好好生个孩子,又会是一番新天新地。

    (十)
    沈念慈:我活过了一个世纪(沈老太太口述,孙女Echo笔录)
            上周全家人都赶来尔湾,为我庆祝107岁的生日。我在这个世界上居然已经活过了一百零七个年头,想想就觉得好笑,这么多的日子都不知道过去了哪里。我现在有时候糊涂得很,最近的事情总是记不太清,就像上周生日会上来了哪些重孙子,我都记不得了。不过老早以前的事,我倒记得很清楚。
            Echo说我是个世纪老人,要我说说我的故事,她好帮我记录下来。这妮子,是担心我哪天大限来临,想留点纪念吧。没关系,人总是会回到主的身边,晚辈们都对我很好,我没什么遗憾。 人老了,就是这样,说话东拉西扯,我们言归正传吧。
            Andy告诉我说最近香港拍了部电影叫《十月围城》,故事发生在我的故乡、我的年代。他搬来他的电脑让我看,电脑太小,我看不清楚,就听Andy给我描述。电影讲的是上世纪初孙中山先生干革命时去香港召开一个重要会议,一群人保护他的故事,我听到一半,就告诉Andy说,故事的结局我知道:那天一场恶战,六勇士与清朝将军同归于尽。后面的故事电影没有拍,但我也知道。
            估计Andy听到我说“那天牺牲的六个人里有一个是我的父亲,也就是你的外高祖父,我就是刚才那个你说非常cute的小女孩”时,一定以为我crazy了。
            那一年,我只有3岁。隐约记得有天晚上,母亲带着我晚上偷偷去出门去一个地方,她让我和奶妈留在外面,自己走进去,一会儿出来以后,一个男人在后面追着,我记得他,有天在家里,他冲进房间,吓唬我:不准叫,叫就把你卖了!我很害怕。
             我一直以为我的父亲就是李玉堂,从小他就对我很好,母亲是他的第四个妾,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二妈三妈和姐姐们也对我很好。我稍大一点,才从家人隐晦的只言片语里知道,我以前是有过一个哥哥的,但在我很小的时候他就去世了。
            父亲送我去上全香港最好的学堂,在我十六岁离家留洋美国的前夕,父亲和母亲告诉了我一件事,“我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你的父亲叫沈重阳,你三岁那年他为保护孙中山先生,被清朝的官员杀害了。你应该叫沈念慈。”我默默无语地听着,突然想起小时候那个恶狠狠吓唬要把我卖掉的男人,他就是我的亲生父亲。“你的哥哥也是考上了耶鲁大学,你很乖,去了那边要用功念书。”父亲最后说,这是我第一次听他提到我的哥哥。 那一年,孙中山先生建立的中华民国已经有八年历史,我刚到美国不久,中国北京就爆发了“五四运动”。
             我在美国读了十年书,研究了十年化学,如果不是遇到你的外祖父,我可能就一直留在美国了。你也知道,他是北京人,在他博士毕业后,我跟着他回到北京。那时候,父亲已经去世几年,母亲也多病缠身。偌大一份家业,由两位姐姐姐夫继续打理,世道不好,他们并没有父亲经商的才能,生意是日渐萧条。
            我一直和你外祖父在北京大学教书,抗战前夕,我想举家返回香港,但在你外祖父坚持下,还是留在了北京,后来随校西迁,执教西南联大,直到抗战结束才返京。而我母亲就在抗战如火如荼之际病逝于香港,当时家人与我音讯断绝,母亲至死未见到我一面,也是我此生最为遗憾之事。
            后来就是四年内战,国民党兵败台湾,中国人民共和国成立,我们居于校园一隅,继续教我们的书。你妈妈自幼跟着我们四处辗转,吃了不少苦头,这回才算安定下来,过了几年太平日子。
            过得几年,新中国的日子又开始折腾,这后面的事你都大概知道了,三反五反运动,知识分子人人洗澡,抓右派,全民动员闹文革,你退休了的外祖父就是在文革开始时被斗争过去的,那年你刚上高中,住校,抄家的时候没赶上,算是运气好。
            文革结束四年后,我已经是个七十七岁的老人,却又开始背井离乡,重新回到年轻时曾读过十年书的美国,和我尚在人世的二姐团聚。然后你们也都过来了,我们一家人无论走到哪,都是要在一起的。
            唯一美中不足,如果你外祖父还在人世,那就是very perfect的一件事了。我近来老想起我们一起在耶鲁大学度过的那些时光,也许是他在那边等得不耐烦,想召唤我过去了。
            就先说到这里吧,今天我累了,其它的事,改天再说吧。

    ——全文完——

  • (七)
    前世
    李玉堂:为了你们的革命,我可以出钱,但不出力,不出儿子。
        革命于我,应该是最不相关的事。我是香港数得着的富商,手下生意米行、布店、航运、金铺、报社不计其数,住着全港九最大的豪宅,家中妻妾成群,“革命”二字,在我面前,本是提都不必提的。
        我承认亲近革命之初,有一点投机的打算。清政府眼看是江河日下,香港这片弹丸之地毕竟不成气候,洋人也不定哪天说走就走。少白是我的好友,我很早就知道他是个革命党,虽然他接近我之初可能也有革命需要之考虑,但我们是真的意气相投。他是个很有文化的人,我内心觉得,如果让象他们那样的人来管理这个国家,也是好事一件。今天,我为革命出资推波助澜,他日革命成功,必不亏我。
        少白和我说,革命是为了创造一个新世界,但不管什么世界,人们总归是要吃饭穿衣的,所以我不担心李家的生意。我如今长年住在香港,早年也在内地呆过,清政府之昏庸无能有目共睹,搞得天下民不聊生,换个政府也是好的。
        但革命总归是件危险的事,我既然出了钱,就不想再出人出力,我总不能把所有鸡蛋都放在一只篮子里。我不是个革命党,我只是个商人,我有生之年两大愿望是把生意做得更大,让重光继承衣钵光大李家门楣。重光是我唯一的儿子,他是我们李家最重要的人。
        我很后悔不该让重光跟着少白学文化,我其实早该想得到,连我的想法都会被少白同化,何况一个十多岁的小孩子,我现在想起这个事还在后悔。后来他们都说重光是民族英雄,是少年志士,我说这些都是扯淡,我只要我的儿子活着,这比啥都强。
        算一算,我害死了不少人,少白失踪后,孙先生来港迫在眉睫,事情总得有人来完成,当时最了解情况的人是我,我只能挺身而上了。那天去的人里面,只有刘公子知此战不存侥幸之心,王义士、方姑娘未明情况,我也无法说得太透,毕竟我连自己是生是死都无法预料。我还挺后悔一事就是,应该提前给阿四把婚事办了,了这孩子一桩心愿。
        至于重光,就不多说了,我至今不能去想这个事。
     
    后世
    李玉堂:只要再有一次机会,我就去做个良民。
        我是个官,虽然不大,却也掌管着市里教育系统好几千人的升迁变动大权。我早年也是个勤勤恳恳的老师,刚毕业带初一学生,早上五点过就起床,从晨读、午休一直到晚自习,每天连轴转,直到把这批学生送进高中,然后一批又一批。
        这种非人的日子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后来我努力活动到了学校的上级部门,一步步走到今天。现在我的日子很轻松,每日看看报告、签签字、开开会就过去了,每天晚上总有不同的节目,反正老婆和儿子都在外面,回到家也是冷清清一个人。
        我最信奉的一句名言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不是所有送上门的钱我都收,我会仔细甄别,只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和安全的钱我才收。教育是个清水衙门,这些年下来,也没积累多少,把老婆儿子送出去就花得差不多了,我在建筑系统、金融系统工作的那些老同学,两三年下来也远超于我。
        我儿子成绩很好,老婆说他在那边适应得很快,现在外语说得比他妈要强得多,这小子,自小就聪明伶俐,只要别忘了中国话就好。每次视屏,看到他又长大一截,我心里就犯急,我要争取早点过去和他们团聚,再晚,儿子就长大了。
        不过急也没有用,我现在还不能走,我得等着机会做一票大的,做完,安安心心地过去,在那边当个良民,陪老婆,陪儿子。
     

    (八)
    前世
    阎孝国:革命之后,何以为国?
        他们说我是满清走狗,笑话,我堂堂一个京师大学堂高材生,不说学贯中西,至少也是个通古博今之人,一身绝技天下无敌,会去给谁当走狗?
        我是效忠于皇上,为朝廷办事,现今天下是皇上的天下,为皇上即是为国、为民,我有什么错了?在我手下,没有错杀过一个良民,也没有制造过一桩冤案,我之所诛,必为乱臣贼子;我力挽大清颓势于狂澜,救百姓万民于水火,又有什么错了?
        孙贼是朝廷首号敌人,意在取皇上而代之,皇上一亡,天下必乱,天下乱,百姓苦,民不聊生,他们革命党真是为民请命么?我看也不过一群狼子野心之徒,为一已私欲而煽动天下谋反,其意何为?不过是改朝换代而已。
        革命只是一句光辉的口号,革命之后呢?
       
    阎孝国:带着无敌的梦想,我终于什么都不再敢做。
            我的办公室窗外就是中国最繁华的金融中心,我天天面对着那只光彩耀目的巨蛋,幻想着终于有一天它能破茧而出,羽化为龙,腾跃于九空之上。
            我已工作多年,从办公室里最基层、每天处理各种纷繁杂务的员工做起,一直做到今天能眺望巨蛋的单人办公室里,我曾怀着一颗相信一切的心勇往直前,却在现实中发现,曾经无惧的我,如今变得什么都不敢做。
             我不敢生病,因为我的父亲已经病了,他在老家,没有医保,所以我承担着治疗他的一切费用,并也愿意一直这样承担下去。
             我不敢买房,我的公积金和手头现款刚够付首付,但以后呢?失控的房价已经把贷款推成一个天文数字,意味着我每月将要偿还掉我工资的将近一半,如果我失业了呢?如果我父亲的病情再恶化呢?所以我还是愿意继续租房,虽然我也知道这涨上去的房价是不太会降下来,每迟疑一步,我就离房子更远了一步。
            我不敢生孩子,和老婆结婚两年,我俩的收入尚可,但都对是否要个孩子心存疑虑。经济的投入还是其次,问题的关键是:现在这个大环境,适合孩子生存么?
             我只是一名普通的都市白领,曾经是个生机勃勃的学生郎,再以前,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 (五)
    前世
    刘郁白:明天我终于可以解脱了
            如果那天李老板没有来找我,我可能还会活上个二三十年,每天躺在同样的地方,除了打瞌睡、晒太阳、抓虱子之外,就是永无止境地想她。记忆是个奇怪的东西,记忆中的人永远不会老,无论过去了多少年,她在我的记忆中仍然是那副巧笑嫣然的爱怜模样,天天在思念中陪伴着我。
            我的前半生是个意气风发的富家公子,年少多金,学得一身绝技,自也风流不羁,放荡形骸,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直到遇到了她。那日是我离家三年后首次归家,行至镇口,只见一个绝色女子立于道旁,侧身避让我疾驰而至的马匹。我急勒缰绳,与她四目相对,一时间,四野失色,我知道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时刻悄然来临。
            当然,一个时辰之后,她就知道了我是父亲的儿子,我也知道了她是父亲的女人,她是我离家后父亲纳的第八房妾。但命中注定要发生的事已经在发生。
             我们的故事后来在镇上以各种版本肆意流传,我唯一记得的结局是:父亲终知晓内情,气急攻心,竟至不治;三日之后,她在房中吞金自尽。
            料理完父亲和她的后事,我散尽千金,一路南行,走到不想再走,就在这处骑楼底躺下,以一种乞丐的外壳遁形于世,我就这样躺着,从一开始的悔恨、追忆、思念,逐渐躺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我活着已经是对自己的惩罚,李老板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每日他会让阿四给我一个银元,这次,他给了我一个解脱的机会。

    今生
    刘郁白:我只是一个七零后的富二代
            我从记事之初起就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孩,那个年代大家的生活都还挺俭朴的,但我吃的用的玩的都比周围其它的小孩好出一截。我上小学以后,我爸的生意越做越大,我妈在政府里的职位也越来越高,只是我们一家人很少再一起吃过一顿晚饭,日日陪伴我的是身边不断轮换的保姆。
             我读书时成绩还不错,高考花点钱也上了个重点,随便读四年,我爸联系一个生意上的朋友,又花钱送我到法国去读过两年书。回国那年,无论海归还是刚毕业大学生的工作都特别难找,不过我不用操心这些,爸妈只让我考虑一个问题:是当公务员,还是进公司。我选择了后者,在自家的公司呆着,总省得去和人勾心斗角。
            奶奶说我从小就是个淡泊的人,从来不爱与别人争。和别人不一样的是,我命好,有个好爸好妈,读书、工作、房子、未来,统统不用我操心。我知道自己是个胸无大志的人,我也不想把家族的生意发扬光大,老爸老妈挣的钱够我花到下辈子去了。现在我要女人,就有女人贴上来;我要朋友,就有一堆人陪着我玩。只等哪天我肯定下心来结婚生子,老爸老妈就对我再无要求了。
            对啦,他们对我这类人有个称呼,叫“富二代”。其实我和杭州70码是不一样的人,我从来不事张扬,低调生活,也善待身边的人,品味着人生赐于我的一切享受,很少去考虑明天会怎么样。就先这么着吧。
     

    (六)
    前世
    方红:谁不让爹活,我就不让谁活!
            我记事以来就没穿过女孩的衣衫,爹说,打扮成男孩比较方便。我的衣服都爹缝的,每一件上都有爹的影子。
            为什么要方便呢?娘死了多少年,我和爹就离家了多少年,我们和一群叔叔从天津一路逃到香港,叔叔们越走越少,每一场恶战过后,总有几张熟悉的面孔不见。
            这次来到香港,总算是呆得比较长久,爹和叔叔们搭了个戏班唱京剧。我不想走了,我想读书,想和其它的孩子一样。
             我不喜欢那个穿西装的叔叔,他每次来总象在和爹密谋什么事,我知道,爹只要一激动,就准没好事。果然,西装叔叔最后一次来,那些黑衣人也跟着来了。
            我不知道爹为什么要逃,娘为什么会死,但我知道,爹是我最亲的人,谁不让爹活,我就不让谁活!

    今生
    方红:所有的人都在台下为我欢呼
            我参加Super star选秀以后就没再写过日记,主要是没时间,这一年来,天天过得都跟打仗似的。这次飞去美国拍专辑,路上有十多个小时,我就随便记几句。
            我参加的是Super star青少组选秀,但一路走来,这次青少组的势头居然比成人组更火爆,这是公司没有预想到的。我从小爱唱歌,我觉得我就是为了舞台而生,从第一次踏上舞台我就爱上了它,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怯场。因为我的一往直前,我的独特嗓音,可能还有点别的什么吧,反正我就这样唱到了冠军。
            无数的镁光灯向我涌来,鲜花、礼物、拥抱,所有人都在台下为我欢呼,不过我已经习惯了。
            昨晚难得公司放我回家过一夜,身边少了经纪人和助理,真的一下子好轻松。临睡前听到爸爸和妈妈在客厅说话,是在说我。
            妈妈说,她才十六,一夜成名,运气实在太好,以后的路都不知道该怎么走了。我是不是应该辞去工作专门陪着她四处飞,好好照顾她呢?
            爸爸说:我当时就反对你让她报名参加选秀,你非说要让她出人头地,事到如今也就别说了,她争气,拿了第一,这也算个好的开始,就照这条路走下去吧。不过她始终年纪还小,身边没个亲人指点是不行的,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我很开心,如果妈妈能陪着我,那将会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 (三)
    前世:
    王复明:不是所有少林寺出来的都是黄飞鸿,我只是个卖臭豆腐的。
            我生来就具异象,比一般初生儿长出半尺有余,哭声洪亮,四肢强健,双目炯炯有神。
            这些是师傅告诉我的,我是个弃婴,出生几日便被父母半夜置于寺门之外。师傅说,那夜很冷,午夜时分还飘起了细雪,师傅本已躺下,依稀中,隐隐听得有婴儿啼哭,起床查看四下,一片寂静。一会,哭声又似响起,师傅循声而至山门外,方见正在月下嘶声哭泣的我。
          你和佛有缘,师傅总是这样说。长大以后我才明白,我只是和师傅有缘。

            我被少林赶出寺门,是在师傅圆寂后的第二年。师傅一直是我最亲的人,我十六年来与师傅形影不离。师傅圆寂后,我觉得留在少林寺也没什么意思了,就想出来看看,于是我经常跑到市镇上吃肉喝酒、彻夜不归,方丈终于忍无可忍,把我赶出了寺门。
            一路走着就到了中国的最南方,我看路边一个卖臭豆腐的老头可亲,跟着他学起这门手艺,后来给他送了终,我就接下了这副挑子。我的头发长了起来,没人再知道我曾经是一名和尚。
            我日复一日地在街市做我的生意,我有一帮做各种买卖的小兄弟,我们埋头过着自己的营生,每日打烊后一起饮点小酒,不去理会身边穿梭而过的洋人、清朝官员和革ming党。
            那一日,李老板寻上我,我认得他,是那个在报社门口为中国人说话的有钱人。他邀请我一起去打坏人,好,我这一身功夫还从来没派上过用场,今天士为知己者死,那就抄家伙,上吧!
           
           如果那天我逃出生天,我一定要再回一次少林寺,出来这些年,是该回去给师傅扫扫墓了。


    今生:
    王复明:请不要叫我黑心商人,3聚氰氨也不是一天吃得死人的。
            这些话当着人我从来都是不说的,今天和兄弟你喝多几杯,就随便说说,你听过就算。
            兄弟我只是做点小本生意,糊个口,谋个生,家里还有没工作的老婆和读小学的娃儿要养。我一没文化二没技术三无色相四无家世,靠什么混啊?当然只能靠头脑了。好在兄弟头脑够灵活,这几年混下来,不光没饿死,活得还不错,房子买了,二手车也准备换换了。
            你问我做些什么生意?这个说来话长,也说不清楚,反正什么来钱我做什么。兄弟我做的事,多半都在流通领域,就是中间一下过过手,赚点差价。至于流通的物件嘛,那可就五花八门了,和你说个事你还别吓着,什么打过瘦肉精的猪肉、泡过福尔马林的木耳、喂过避孕药的八宝鱼、掺过3聚氰氨的牛奶,我统统经过手。其实这些东西,也就是个食品添加剂,量不大都吃不死人的。上面本来也睁一眼闭一眼,只是闹大了嘛,收不了场,所以查一查。放心,风头过去就好了,一直都这样。
            你问我做这些事不怕遭报应?出家人不都是慈悲为怀、清心寡欲么?那少林寺的方丈还脑满肠肥、名车豪宅呢,你说佛祖怎么不惩罚他啊?
            我不敢说人在做天在看,问心无愧,但要说到报应,我想最应该遭报应的可不是我,上面一大把,下面一大把,我不过是在中间流个通,糊口,糊口。

     

    (四)
    前世
    沈重阳:女儿十八岁时你一定要告诉她,她爹叫沈重阳。
            我生来就喜欢赌,这是没办法的事。遇见月茹的那年,我刚戒了两个月赌,她就嫁给了我。结婚以后再发现我是个赌徒,她也认命,跟我八年才离开,所以我是不怪她的。
            我那天才知道她离开我时身上已经有了我们的女儿,我不知道我在世间居然还有一个女儿,不过李玉堂应该是知道的。我空有一身武艺,一摸赌具就浑身酥软,是个聚不住财的主,谁跟着我也只有家徒四壁的穷日子过,月茹说得对,女儿有个李玉堂那样的爹,比有个我这样的爹强。
            赌徒大多不怕死,我们最怕的是不能再赌。月茹要我去救李玉堂,我去救她的男人干嘛呢?我去救的是我女儿的机会,一份过上她亲爹不能给她的稳定生活的机会。
           不过我也没想到那天真就这样一去不回了,我人生的最后一场赌局,赌的是生死,我输了。    

    今生
    沈重阳:算命的说我前世是个赌徒,今生赌性未尽。
            我这半辈子,过得也算值了,住着无敌湖景豪宅,车库里光宝马就有两个型号,娶过三个老婆,现在这个今年才25,刚给我添了个胖小子。
             二十五年刚从农村出来那会儿,我也是一穷二白,要啥没啥,幸好月月愿意跟着我,一起进城打拼。一开始啥苦活累活没干过,后来终于找到挣钱的门路,日子刚刚好起来,月月却病死了。人家都说我这个年纪的男人最幸运的就是“升官发财死老婆”,三样我占了俩,最该庆幸。要是月月还活着,我可能还是会去泡有文化的大学生、年轻的发廊小妹来尝尝鲜,她也一定会和我大吵大闹,但我还是宁愿她活着。
            以前在村里的时候,一个瞎子给我算过命,说我前世是个赌徒,这辈子赌性未尽,将来会有一场豪赌,然后赢得荣华富贵,最后繁华散尽,孤老而终。
            我是怎么发迹的?我不想细说了,是一场得意事,也是桩桩不堪回首。当过孙子,见过官员们的种种丑陋嘴脸,收我的钱时眉花眼笑,投标会上又换一脸的道貌岸然;使过手段,最好的兄弟挡住财路也被我摆过一道。别人对不起过我,我也对不起过别人,这些都算扯平了。现在我做的营生是修房子卖,这是现下中国最挣钱的买卖,我打算再干它几年就收山,毕竟也上了岁数,再不能这么劳心劳力。
            我的前半生都被瞎子说准了,我现在每天就怕他也说中后半段,所以多看牢点自己的钱是上计,现在虽说有个年轻老婆,那是靠不住的,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个个都是冲我钱来的讨债鬼,也是靠不住的。
            要是月月还在,听到我说这些,肯定又要骂我“财迷心窍”了。

  •  (一)
    前世:
    李重光:我一闭上眼,就是中国的明天
            那一天我犯了个错误,阎孝国一开始出现在巷口的时候,我本该直接跳下车,阎孝国纵是钢筋铁骨,但总厉害不过子弹吧?但是,那一刻我居然忘记了:我手里有枪!所以,本来可以侥幸不死的我,还是死了。

            爹从小给我的教诲就是:用功读书,以后跟着他学做生意,光大李家门楣的重任全系于我一身。但爹不知道,一个人如果书读得多了,那他的想法便会不一样。
            爹一生都是个强人,我敬畏他胜过于爱他。爹从小对我倾注的心血不可谓不多,众星捧月,锦衣玉食,又预备重金送我出洋留学,在我拿到耶鲁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大排筵席,豪宴群宾,看着他在人群中开怀大笑,我却笑不出来。
            我不需要一个富甲一方的爹,我心灵上更渴求的是一个能为我指点迷惘的明师,所以我的内心一直与爹的朋友、亦师亦友的陈老师更为亲近。 我跟着陈老师,学到了很多东西,他让我明白一个道理:穷人不是生来就应该受到欺压的,每个人都生而平等,我侥幸生于富贵之家,但我应为争取世人的平等而斗争。
            我一直都以为,爹是个只求明哲保身的商人,直到陈老师失踪的那天,看到他奋不顾身保卫报社,我才明白,爹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实现着对这个世界的抗争。
            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天,我偷偷把爹的怀表调慢两个小时,然后用行动忠于了自己的信仰和选择,并实现了一生唯一一次对爹的叛逆。
            最后那一个小时,我对阿四说,我一闭上眼,就是中国的明天。如果是平时,阿四一定会问我:少爷,中国的明天是什么样呢?我想它会是这样的:每一个阿四都不用再为中国的明天而担心,他只需心心念念住他的阿纯,他们都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那一年,我十七岁。

    今生:
    李重光:我一睁开眼,就是做不完的作业,考不完的试。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没有未来的人: 生于竞争激烈的九零后,自小在大考小考的枪林弹雨中冲过锋陷过阵,好容易快迎来高考觉得差不多熬出头了,上一次摸底考分数二本还不够,眼见表哥表姐们名牌大学出来还在家待业闲晃,这点分数够干什么呢?自幼只练一门读书考试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脑子不灵光,又无一技之长,顿觉前途更加渺茫。
             我的同桌阎孝国今年不用参加高考了,他爸帮他办了美国的自费留学,明年直接过去读书。谁叫人家的爸是山西煤老板,我的爸只是个报社小编辑呢,羡慕不来啊。不过老爸的朋友陈叔叔是所重点大学的教授,不知道老爸会不会和他说说,帮我搞点照顾呢?
            明明今天和我说分手,分就分吧,我自己一脑门子的官司还顾不过来呢,还跟我来这些矫情,爱谁谁吧。不过现在想起,又有点舍不得,毕竟她是我上高中以来唯一的一个女朋友,一直相处得好好的,怎么说分就要分呢?不就是嫌我上周她过生日没有陪她玩通宵么,也不想想那天摸底考的分数刚公布,我得回家安抚高堂,哪能抽身?她自己的成绩是差得破罐破摔了,我不是还要绝地一博么?算了算了,明天买朵花去哄哄她,要分手也等毕业再说吧。
            “重光,重光,还不赶快温习功课,在这发什么白日梦呢!”老妈在我背后一声暴喝,我条件反射地一把抓过课本。
            让这苦闷、紧张、蹉跎、纠结的十七岁,快些远去吧。

    (二)
    前世:
    邓阿四:老爷,谢谢你送我去识字。
            爹娘死的那年,我才十岁,沿街乞讨,老爷见我可怜,就把我带回了家,给我饭吃,给我衣穿,还教我做事做人。我每天拉着人力车送老爷出去办事,剩余的时间都在米行帮忙,这样开心的日子过了十二年。
            少爷是我看着长大的,但他总说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话,比如什么天赋人权,比如什么自由民主。但我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少爷的,他没有一点少爷的架子,从来不把我们当做下人使唤,总是和我们打成一片。老爷待我也很好,但老爷是威严的,不像少爷有时候是可以说笑的。
            我拉着老爷的车,每天都经过阿纯家的相馆门口,我会打一下铃,和阿纯相视一笑。老爷早就知道我俩的暗号,但他每次总是装着不知道,一脸的严肃。我终于鼓起勇气请求老爷帮我去提亲,没想到老爷答应得那么爽快,还让我马上调转车头,当场就兑现了承诺。
            那天的事老爷并没有强迫我参加,我刚和阿纯订了亲,连酒席都还没办,说真的,要是早知道有这么危险,我还是挺犹豫要不要去的。但是,少爷被挑中了当替身,我想我是非去不可了,我要保护少爷。少爷是老爷的命根子,老爷救了我,才帮我结了亲,他还要送我去识字,少爷从小跟我关系这么好,现在,少爷要去给人当替身,我怎么能不去帮他呢?我不懂得少爷和我说的那些话,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但是我要去保护少爷。
            阿纯的腿不好使,不过不要紧,我想就算我出了什么事,老爷也是会把她当自己的女儿一样对待的。

    今生:
    邓阿四:老师,城市里,他们都叫我“民工”
            老师,在你离开我们3年后,我终于来到了省城,这是你的城市,但省城太大,我不知道该到哪儿去找你。如今,我在这个城市已经呆到第四年了,每次在街头看到与记忆中老师相似的身影,我都会不由自主地追上去,但每次的结果,都是失望。
            老师,虽然你只在我们县中支教过一年,但初二那一年,是我读书生涯中获益最多的一年。在老师的教诲下,我知道了人活着不应该只着眼当前的世界,还应该树立更远大的目标,你和我们说,人是要有梦想的。于是,我树立了一个远大的梦想:我要去看更大更远的世界。
            老师回城一年后,我参加了中考,成绩优异,比县一中的录取线还多几十分,但那年我父亲突然身患重病,不能再下地干活,无力供我继续求学,我只得辍学回到家。前面三个哥哥早年夭折,身为家中长子的我在家务了两年农,等父亲身体好转,下面的弟弟也因成绩不佳初中毕业回家后,我决定上省城打工,一来为能挣到更多的收入救援农村那个贫困的家,二来为了能看一看老师所说的那个更大更远的世界。

            省城很大,我没什么本事,只能在同村老乡的介绍下,进了一家建筑工地,从小工做起。四年下来,我做过工地上所有的工种,我才二十二岁,但背已经伤了。这四年,我换过几处地方打工,见过无数包工头欺压工人,欠薪是常事,出了工伤也经常是不了了之,终于在忍无可忍之后,我当了一只出头鸟,带领工人与不守法的包工头对抗,这中间吃过亏,受过罪,但现在已经有一群兄弟愿意跟着我,我换工地,他们也跟着换。
            这样发展下去,会是什么样呢?再过几年,当我有了更多的兄弟,我也另立山头,当个包工头,然后为了自己能够更好地生存,又开始重复以前发生过的故事?我知道我不会欺压自己的兄弟,但我不知道,这世间有多少别人的兄弟正在被人所欺压?

            老师,这就是你所说的那个,更大更远的世界么?
            我总在省城的街头举目寻找,希望能当面问老师一个回答。

  • 行香子    过七里濑
                      苏轼

    一叶舟轻,双桨鸿惊。
    水天清,影湛波平。
    鱼翻藻鉴,鹭点烟汀。
    过沙溪急,霜溪冷,月溪明。

    重重似画,曲曲如屏。
    算当年,虚老严陵。
    君臣一梦,今古虚名。
    但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

  • 苏州一日 - [海上印]

    2009-11-15

        江南骤然降温,我在暖意尚存的周三一早就买好了周六苏州当日往返火车票。周六一早,穿得象两个棉球的妈妈和我就在晨光初露中滚出了家门。
        算来我到江南四年,也去了四趟苏州。06年6月贾盛义来上海,我俩结伴去甪直,回程到苏州转车回上海,中间空出三四个小时,去了一趟昆曲博物馆;8月翟怡和蔡哥过来玩,又陪他们苏州一日游,玩了十里山塘、偶园;08年7月老爸老妈和MM同时在上海,一起去木渎,回程又是从苏州返上海,我带他们去了昆曲博物馆,走了回平江路,一直沿着水巷边的民居走到火车站;这次去,是第四次,目的地:苏州博物馆。
        看过多次苏博的介绍,这次终于成行。苏博免费参观,9点开门,排队领票,依次进入。昨天可能因为天气寒冷,人不是很多,我们几乎没有等候就进去了。
        苏博没有想象的大,总共也就十几个小厅,很遗憾传说中的唐伯虎真迹并不在展出期。
        随便放几张图吧:

    我已经记不清我是从哪个角度拍摄的这个象百页窗一样的屋顶了:

    池畔松:

    影间树:

    庭中藤:

    粉彩小罐,拿来盛龟苓膏放在桌上是多么奢侈的一件事啊:

    穿着灭绝师太长袍的达摩祖师:

    壮得象头牛的黑马:

    一枝红杏出墙来?

    有浮世绘画风的自带晴雨伞的货郎:

        苏博西边是太平天国忠王府,以前拙政园的一部分,所以园子挺不错:


        从苏博出来,已是正午,我照例又是直奔观前街的“好人民间小吃”,大快朵颐。然而让我失望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我最最最心仪的冰粉竟然被服务员告知:因天气转冷,暂停销售。冰粉在贵阳是一年四季都能吃到的,所以我完全没想到还会有因季节而停售这一说。冰粉的名字里虽然有一个”冰“字,但你也可以不加冰常温吃啊,真是让人气结!


        吃完午饭,火车是晚上7点过的, 一个漫长的下午无法打发,我和妈妈决定又去昆曲博物馆。
        刚从平江路拐进中张家巷,看到评弹博物馆门内人声鼎沸,一时好奇就窜了进去,原来下午有一场《洪洞案》,第二场马上开始。我赶紧买了两张票,拉着妈妈进入大堂。妈妈心虚地问:听得懂么?我胸有成竹:没问题,都有电子字幕的。
        待坐定,我左右环顾,傻眼了,周围全是花甲老人,估计都是当地人,厅堂不大,台上坐了一男一女,已经开场,正说得兴致勃勃,但哪儿有字幕呢?
        没办法,既来之则安之,一场评弹也就三四十分钟,姑且听听吧。
        整场听下来,只有“苏三”二字是听得明白的,猜测下来大概是厅堂审讯一节。“那个姓王的嫖客”我一直听成了“那个姓王的镖客”,活活把一出悲情剧听成了武侠剧。
        虽听不懂,但三弦和琵琶的咿咿啊啊靡靡之音非常动听。台柱子上的对联一边写着:沧浪亭御前弹唱垂青史。
        我总算是听过了一场苏州评弹。

        我来过三次的苏州昆曲博物馆,今天空无一人。
        外间的纷纷扰扰红尘,这里的三年如一日,静谧,从容。

        进门左侧有个偏院,院内一面是厅房,其余三面墙边摆放着总共十余只青蛙接水盆,我研究过几次均不得要领,引水的竹筒是从墙内伸出来的,引的是屋檐雨水还是什么?这十余只盆是真有作用还是仅作观赏?


        走出昆曲博物馆,一天阴霾的天空居然露几洒阳光,路边一株老年的银杏树捕获这一天仅余的光辉,灿烂:


        平江路,老苏州的原貌。看着路边越来越多的艺术小店,我很担心它会成为下一个丽江古城或后海。在人流还未如潮涌的昨天,我想记住它曾经的样子:

        再见,苏州。

  • 它来自丁蜀镇 - [丹青记]

    2009-11-02

    它来自传说中的丁蜀镇,就是举世闻名的产紫砂陶的地方。
    我在镇中两处商铺街逛过去,没有看到想象中的珠翠遍地的集贸市场。

    一个老头拿着一把圆紫砂壶热情地对我们招呼:
    老人家,快来看看,八十年前的老壶,一百块卖给你!
    吓得我们落荒而逃。

    老爸最后决定买三个陶土的烟灰缸,
    一头怒猪的造型,看上去倒也温润光泽,生动活泼。
    可惜拿回来,MM一看说:上过鞋油的······

    我对陶制品天生缺乏兴趣,只有角落里这一堆梵高风格的彩瓷吸引了我。
    老阿姨高兴地说:你们贵州好远啊,我在昆明有客户,今天才给他们发去两件货!
    于是我就买了一堆盘子、碟子,这个罐子是我拿来当笔洗用的。

    回来路上我遗憾地想,要是我有车就好了,我一定买它一车,回来一人送一套,让家家桌上都摆放着梵高的明艳色彩,就像花开到尽头快要掉到地上去了一样。

    (2009年10月30日 宜兴 丁山镇)

  • 隐情 - [海上印]

    2009-10-18

        我租来的屋子隔壁住着一对男女。

       

        我在这处位于交通便利地段的一居室里一住四年。

        先来介绍一下房屋的大致形状,这种一梯四户的居民楼在上海890年代建造的楼群里非常常见,单跑楼梯,长过道,一头一尾两户,中间两户。头尾的两户因在楼梯的两端,所以多出半间室来,厨房是有窗户的。中间的两户面对过道,厨房窗户也是开在过道上,光线较暗。

        我的租屋在五楼过道第一间,我要说的邻居是大门正对着四楼往上楼梯口的那家。

        我搬家那天,隔壁的防盗门开着,门洞拦腰挂着块青绿小碎花布,从楼梯由下至上的角度,可以看见一把正在移动的拖把,走上去,看到门口齐齐放着两三双擦洗过的鞋,还挂着水花,似乎主人正在打扫卫生。新装修的防盗门、鞋的式样、布的花色、淡淡的消毒水味道,都透着清爽。我还看到,打开的门上挂着一副丙烯画,画上是一间堆满各种食品的西式厨房,一个头扎花巾的妈妈正在欢笑着给一群孩子分发食物,画的色调与门内瓷砖的色调非常协调。

     

        我在这里住了下来,一直没有机会和隔壁邻居打交道。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周末外出或在家,都没有在开门关门的时候碰到过我的邻居。隔壁的门经常是开着的,时而还有红烧肉、炒鸡蛋的香味传出,但与它们的主人,我们还没有照过面。

        住了没几天的某个清晨,我在一个女人的咆哮声中惊醒。上海话是我所不懂的,所以我对咆哮的内容一无所知,只能从语调的高低起伏来判断,她是处于极端的愤怒之中。而咆哮声到底是从我的居室的左边还是右边或者下方传出,处于迷糊状态的我也无从判断,我总是在惊醒之后又继续睡过去。

        此后我就发现,一般每隔三四天,这种咆哮就会上演一次。

     

        大概住了两三个月后,我终于和我的邻居碰面了。

        某个周末我一人在家,有人敲门,打开一看, 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烫一头卷发,薄施脂粉,眉目端丽。

        她未语先笑,一口糯糯的上海普通话:“你好,我是隔壁邻居。我听得你在家时常接快递,现在我有个急件要寄,不知道你这里有没有快递公司的电话啊?”

        我应了一声,忙进里屋帮她找到一张快递人员的名片,她接过仔细地抄写在小本上,道谢后离去。

        我关上门,长吁一声,暗自寻思:我偶尔会对隔壁住着什么样的人感到好奇,原来隔壁也在不时关注着我的举动,我们彼此都在窥视着自己的邻居。

        自此以后,我们俩偶尔会在小区里或楼道上碰见,也就有了一丝点头招呼的熟络。

     

        我每日在楼梯上上下下,经常可以透过半遮的门帘窥见邻居家的一些生活。

        半年多以来,隔壁居住着的是那个曾问我要快递电话号码的女人和一个青年男人,男人我从未直接碰到过,只是从门边放着的鞋和屋里传出的说话声揣测,有时我出门时也会看到他正要出门,等我打开防盗门他却早已下到四楼,所以我竟一次都未见过他的正面。

        我感觉这是一对母子,家里没有年长的男主人,或许是离婚、或许是亡故了吧。女人应该是保养得当,料来应比我看到的年纪稍大一些,男人是她儿子,可能在读大学也可能已经工作,因为没有辅助材料,实在无从判断。

     

        我和女人一直用普通话交流着,交流的内容仅止于”早啊“、“回来了”、”上班啊"之类,以至于我反应过来,原来那每几日一次的咆哮声竟出自她之口时,还是大吃了一惊的。

        那时我应该已经住了快一年了,也是一个周末,我在家看书,门开着,风凉的秋天。

        下午二三点时,听到隔壁母子一起回来了,一路说笑着,进家后,门也没关。

        大约过了几分钟,一阵熟悉的咆哮声从隔壁传出,我一句也听不明白,只听狂怒中的她声如洪钟、势如破竹,响彻午后宁静的楼道。骂过一阵,门被”咣“地关上,声音减弱下去,终至不可闻。在整个过程中,我没有听到男人说一句话。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女人在非清晨的时段里咆哮。

     

        女人应是一个极其迷恋阳光的人,只要是不下雨的天,我必然在约七点过半梦半醒间会听到窗外晾衣架上“嗒”的一声,那是女人把自己窗台上晾不下的衣杆斜杠一条到我这边来,搭成个三角形。她窗外的晾衣架总不闲着,不是衣服就是床单、被子,经常更是连背包、牙刷、抹布也一齐拿出来晾晒。

        我后来观察了一下,女人对阳光的热爱从来不受自己心情的影响,因为在阳光好的日子里,她会咆哮完毕后“哗”地拉开窗,“嗒”地伸过衣杆,有如程序,一毫不差;也会在完成晾衣程序后,毫无征兆地暴发起来,窗外刚刚晾出去的薄毯被风一卷,腼腆地笑着。

        我后来已经培养出了宠辱不惊的睡眠能力,能在咆哮声或“嗒”一声后继续安睡,甚至在两者同时出现的日子里,中间还能打一个小盹。

     

        在上海住得两三年,一些简单的上海话也能听听了,不过清晨的咆哮因其在语速上具有高难度,我还是从来未曾听得明白的。

        又是一个周末,我开着门在厨房里做饭,听到隔壁的男人站在门边讲电话。

        “对的对的,我说的就是假日酒店······Holiday Inn,没错,怎么会没收到呢?······我再核实一下······”他一边说,一边往楼下走去。

        过了一会,屋里传来女人叫呼唤男人的声音,没有应答,他应该是下到楼底了。

        又过一会,隔壁的门铃响了,女人接起,马上爆发出一阵怒吼:“你死到哪去了?接个电话干嘛偷偷摸摸的?怕我听到啊?······不开,我不开,你随便到外面去鬼混好了!”

        听到这里,我心下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个妈妈训斥儿子的用词也太离谱了吧?

     

        某一年的公司年会,同事飞飞喝多几杯,无法驾车回郊区的家,于是在我这边暂住一宿。

        宿醉的人,第二日总是会醒得很早,头仍然痛,有些恶心,但又无法再睡得着。飞飞就是在这样的状态下完整地听了一出隔壁的例行咆哮。

        我酣睡方醒,她就问我:你隔壁住了对什么夫妻啊?一早自己不睡也不让别人睡,吵得要命。

        夫妻?我没回过神来,说:哪对夫妻?你是说那个女人在训她儿子啊?

        飞飞大笑:不会吧,那明明是妻子在训老公。我都被迫一字不拉地听了下来。

      我饶有兴致地听完飞飞的复述,总结下来大致情况如下:女人怀疑男人在外有不轨之举,所以通过悔恨自己不应该因出轨而与前夫离婚,惋惜自己为何会再嫁给一个小自己十岁的男人,诅咒自己逐渐老去姿色全失将不再受人怜爱等种种,来达到让男人痛苦的目的。

      想来每次咆哮的内容都差不多,短短几分钟,女人高度概括了两个人关系的来龙去脉,并充分表达出自己的情感,非时常操练熟练到至极不能完成。

      原来我的邻居竟是一对夫妻,都怪我一开始的以貌取人。

     

      无论隔壁住的是一对母子,还是一对夫妻,日子都在一样的继续。

      女人仍然用普通话和我打着招呼,我仍然还是没有看清她丈夫的模样,不下雨的日子窗外仍然会有”嗒“的一声,不管下不下雨,咆哮声仍然会隔三岔五地在清晨响起。

      直到那一天的清晨,我在睡梦中隐约听到那天是咆哮过了的,到我起床洗漱的时候,就听到门外很吵,把门打开一条缝,看到有医护人员在忙碌,还有一副躺着人的担架从隔壁门里抬出,男人走在后边,隐约听到有人说"脑血管爆裂了”。

      那一年,我小姨刚死于了脑血管爆裂。她独自一人在家,上午起床后走到沙发边,毫无征兆地就倒了下去,直到下午才被人发现。得知小姨噩耗后,我在网上查询过有关脑溢血的常识,它是一个会突如其来的杀手,而有迹可循的几个关键词是血压高、情绪不稳、易怒、暴躁。女人是否有高血压我不清楚,不过后面几条倒是很符合。

     

        女人比我小姨运气好,两三周后,她回家休养了。

        我是某天下班回来后看到打开的门,闻到熟悉的消毒水味道而知道她回家了的。我开门时犹豫了半晌,要不要过去问候一声,转念之间,还是作罢,彼此并不熟悉到足以问候的程度。

        那以后的日子,倒是清静了下来,虽然女人仍然日常晾晒,但以前那狂风暴雨般的咆哮,竟是没再听闻过一次。隔壁的男人本来就是一个没有声息的人,这样一来,那边是完全的静了下来,开着的门里飘出的只有饭香,不太闻得人声。

     

        女人回来两三个月后,我计划着搬家,忙乱无比,也就没有什么心思去关注隔壁人家的动静了。

        男人在一个夜晚敲开了我的房门,他的开场白与三年前他的妻子一样:“你好,我是隔壁邻居。”他说,他的妻子一周前离家出走了,他遍寻四处无获。他妻子还有许多物件留在家里,想来是还会回来取的,所以拜托我,如果他不在家的时候听到他妻子回来了,一定要电话告知他一声。

        我应喏着拿出记事本,仔细地抄下他的电话号码,就象三年前他妻子抄写快递人员的电话号码一样。

        他道谢着离去,我终于面对面看清了这个男人,他应该也有三十出头了,只是打扮和神态很显年轻,但神情很是疲惫,眼中遍布红丝。

     

        女人就这样失踪了,直到我搬家的那一天。

        搬家公司正在上上下下地搬运东西,我在门边守着,就看见一个五十出头的胖男人走上楼来,敲隔壁的门。

        男人打开了门,胖男人劈面就说:她现在回我那儿去了,我来拿点她的东西!

        男人看到我在门边,忙把胖男人迎进屋,朝我尴尬一笑,关上了门。

        我心头疑惑,看样子,女人是抛下现在的家庭,回到她前夫那里了。但细一想,自女人出院回来后,我就没与她见过面, 我只是听到她经常清晨还在晾晒衣服,闻到她的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味,看到她的前夫回来取她的物件。而自她出院后,我就只是在听闻中感受到她的存在,但她真的还存在么?我的这些感受,会不会只是她的丈夫精心为我提供的呢?想到此处,我觉得背脊隐隐有些发凉,如果女人一旦被证明失踪,警察来问起时,我倒是个绝好的证人,能证明她这两三个月的存在,足够扰乱警方的视听。

     

        后来我就搬走了,再没有回过那处我住了四年的居室。

  • FOR MM:ROAD - [丹青记]

    2009-10-17

  • 《与你同行》  

      我一直想要 和你一起 走上那条美丽的山路
      有柔风 有白云 有你在我身旁
      倾听我快乐和感激的心
      
      我的要求其实很微小 只要有过那样的一个夏日
      只要走过 那样的一次
      
      而朝我迎来的 日复以夜 却都是一些不被料到的安排
      还有那麽多琐碎的错误 将我们慢慢地慢慢地隔开
      让今夜的我 终於明白
      
      所有的悲欢都已成灰烬 任世间哪一条路我都不能
      与你同行

  •     前天开始画的画,还差今天最后几笔,一天心头也掂记着这个事儿。
        临下班,录入“现代诗”,选到海子的《日记》,又细读一遍,心绪不自觉地就陷入进去。
       
        我在画我的第四幅普罗旺斯,呵,普罗旺斯和德令哈,多么遥不可及的两处所在。
        阳光照耀下的普罗旺斯,远处是蔚蓝的海与天,一片接踵挨肩的白石头房子刺痛了我的双眼,今夜,我只记挂那个北方的雨水中荒凉的城。

    《日记》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
    姐姐,我今夜只有戈壁

    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
    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
    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

    除了那些路过的和居住的
    德令哈——今夜
    这是唯一的,最后的,抒情。
    这是唯一的,最后的,草原。
    我把石头还给石头
    让胜利的胜利
    今夜青稞只属于她自己
    一切都在生长
    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 空空
    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 年复一年 - [丹青记]

    2009-08-13

     

  •     到北京第二年的十一,时逢陈贤过来玩,我俩一合计,北京也没啥好去的地方了,不如一起去南京看我姑太吧。于是在火车站苦站三小时后,终于买到一张坐票和一张站票,当年精力旺盛的我们,就这样坐着老慢的绿皮火车进军南京了。
        那年姑太爷生了肝炎,一直住在医院,于是在南京的五天,我们只做了两件事:1、陪姑太爬了两三次九华山,我觉得这是弥补我三年前的轻率;2、每天都陪着姑太从家里去医院探视姑太爷。后来想来,回北京前的那次探视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姑太爷了。三年后,我坐在中关村创富大厦的办公室里接到爸爸的电话,说姑太爷辞世了。那时姑太已经有老年痴呆症的迹象,我没有马上给她打电话,因为不太确信,她是否能明白正在发生的事。
        陈贤与我一样地热爱老人家,到达姑太家当天就跳上板凳帮她接好了断线几天的客厅电灯,并且一次次乐此不疲地和我一起陪姑太奔波在去医院的路上。
        我俩还在姑太家附近发现了一家很好吃的餐馆:刘长兴,我们天天带着姑太去吃鸭血粉丝汤、桂花圆子酿。

        第三次去南京,是一个多月后,姑妈带着表弟从美国回来探亲,我周末赶过去和他们见了一面。而此行的真实原因,是因为一段刚结束的短暂恋情,那个人曾经在鸡鸣寺附近工作过四年,我希望能去到那个城市,然后了结一切心事,重新开始。
        十一月的南京很冷,没有暖气,我穿着羽绒服坐在空调下不断打哆嗦。
        佳佳表弟央求妈妈带他去麦当劳,吃“家乡菜”。
        那一次来去匆匆,我没有去看成姑太爷。

        后来的几年,我忙于快乐生活、四处奔波,与姑太的联系就仅止于电话了。在姑太爷去世后不久,我离开北京来到上海,而那时姑太的病已经越来越严重,每次都记不住我在哪个城市,有时还会时空转换到:你在贵阳啊?不过,她还是记得我这个孙女的,我想,这样就足够了。
        偶尔我和她说起当年我和陈贤的南京之行,她会非常抱歉地说:哎呀,我记不得了。

        06年,我结婚了,我和马猛去了两次南京看望姑太。
        姑太知道我结婚了,很高兴。马猛也是个热爱老年人的好同学,他比我还小心地照顾着姑太,我们带着她又爬了九华山,还去了玄武湖。我一直很好奇,老年痴呆的姑太不记得了很多的事情,但对于姑太爷,她究竟是怎么理解的呢?我没有问。
        年轻时的姑太是一个专业干练的土壤科学家,姑太爷常年在外科考,她工作之余把一个家打理得妥妥帖帖。年老患病之后,她开始记不住自己是否吃过饭,开始到处藏东西,开始把很多幻想的事当成真实发生过。
        上周姑妈信中说,妈妈虽然后来已经根本记不住事了,但她居然能记得马猛,这个和她只见过三面的孙女婿。我想那是姑太努力的结果,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餐桌上,她就问了三遍马猛的姓名,然后用心去记。

     

        07年马猛去了深圳工作,08年的3月,我得知姑太被确诊患上肺癌。七十八岁的老人,这个消息并没有让我太难过,至少不如当年姑太爷的离世让我感到突然。
        来上海后我每到初春就总是会生病,这一年带着严重的感冒,我一个人去了南京看姑太。她变得比上一次见面时瘦了很多,但看上去也不是太难受,时而咳咳。何涛叔叔说医生说这种情形一般就是拖个一年,我想这一年要常过来看看了。
        回到上海的第三天晚上七点过,何涛叔叔发来短信,说姑太已经逝世。
        我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千言万语都只是无力,只回说:我来参加葬礼。
        于是第二周我又去了南京,和何涛叔叔、望庐叔叔、江宁阿姨一道,送了姑太最后一程。

        姑太去世后,何涛叔叔移民澳洲,我本以为我与这个城市的缘分就此终结,以后如果没有特别的原因,估计也不太会再去了。
        但世事总是不可预测的,我在北京的一好朋友Ata,居然离开卓越后,去到了南京译林出版社工作。去年9月知道她决定南下的那刻,我明白,我和南京的缘分原来还未尽。

        上周末,我又去了南京。一边看看我半年未愈的咳嗽,一边看看我一年多未见的Ata。
        Ata和我去了姑太家以前住的房子,我给她说了我在这个城市的回忆。


        南京曾经有我的四个亲人,如今有我的一个好友。今天闲来记录,算是对姑太、姑太爷,以及这个城市的一点纪念。

  •     这是一段关于我的家人的记忆,写得不甚有趣,充其量也就是一本流水账,只写给有共同记忆的人留做纪念。

        南京是我去过次数最多的一座城市,我粗粗算了算,从大学时代开始,到上周末截止,我一共去过8次南京。

        从我记事之初,就知道中国有个城市叫“南京”。
        从小大人就和我说,在遥远的南京,我的姑太一家生活在那儿。在我还是个婴儿的时候,他们曾经来过贵阳,抱过一岁的我。
        姑太是爷爷的妹妹。

        小学时候,姑太一个人来了趟贵阳,似乎是办她的读书或者参加工作证明。姑太和姑太爷的大学时代正好跨越解放前后,大学毕业后,两人就一起去了中科院南京土壤研究所。这一次姑太的到来,在我记忆中并没有留下太深刻的印象,只记得那个时候奶奶还在世,妈妈曾请姑太和一众亲戚到家中吃过饭。
        当时唯一的记忆是,在姑太走后,我听到爸爸和妈妈商量,是否有可能把我送到南京的去上学,那边的教学质量高,以后再回贵阳考大学。我不知道他们是认真的还是随口说说,但心里顿时感觉无比恐惧,所有听说过的寄人篱下故事纷纷涌上心头。此事估计一来爸爸妈妈还是舍不得小小年纪的我,二来把我寄养在已经有一儿一女的姑太家似乎也不太现实,所以就不了了之了。

        上高中以后,南京姑太和姑太爷与我家的联系变得频繁起来。已经退休在家的二老,热衷于收集南京报刊上所有关于高考的只言片语,连同一封鼓励我努力学习的信,平均一两个月一次寄给即将面临高考的我。那是没有网络、信息流通缓慢的90年代中期,这一封封来自南京的信件就显得更弥足珍贵,多年后,信件的内容我早已经遗忘殆尽,而两位老人那几年的关切之情,却会让我不时忆起。
        我最终还是辜负了二老的期望,没能考上南京的学校,进入了本地的贵州大学就读。大学期间,姑太一直与我保持着通信,一老一少,就在尺素间,聊着往事与现状。其间一年半,二老远赴美国探望几年前移民那里的姑妈,于空闲时给我写了一封长达数十页的信,叙述了邓家的历史、我爷爷那代人的许多往事。
        大三升大四的暑假,我决定要去南京旅游。

        南京,一直是我心目中向往的城市,不止是因为我的姑太在南京。自小读过的六朝古都、秦淮金粉、前朝旧事,册册书卷,都让我对它充满着无尽的幻想。
        我和琪琪从贵阳出发,第一站到了杭州,在爸爸的同学姚宏叔叔接待下畅游三天,然后转战上海,又是三天,北上苏州。到达苏州后,当时唯一的可异地取款的邮政卡全线死机,我俩身上的钱加起来也不够一百,只好分道扬镳,她回上海投靠大伯,我继续前行去南京。
    到南京的大巴只坐了不到三分之一的人,一路大雨滂沱,看不清两旁的道路。到达南京后,天气却意外放晴。一位蹬三轮车的大爷把我送到了土壤所门口,我就这样,提着大包小包,一身汗湿地出现了在姑太、姑太爷面前。
        这一次在南京呆了两周,所有的时光都过得温馨而愉快。姑太爷热衷于给我展示美国之行的照片,说种种在美国的趣事;姑太则喜欢拿出些老照片,叙述它们的来历。我们仨也在南京城里逛一些公园,然后去某个他们认可的餐馆大吃一顿。我心爱的爷爷奶奶在很多年前就已经离开了我,在南京的这两周,我好像又重温了儿时的快乐。
        在南京呆了两周后,我去店里给妈妈买高血压测量仪,突然地就特别想念妈妈,觉得一刻都不能等了,要回家。第二天买好了回去的票,姑太说,走之前我们去爬一爬九华山吧。九华山是姑太家后面的一座小山,北临玄武湖,有玄奘舍利子塔,山不高,是附近老人们早锻炼的地方。在南京的日子,我由于每日贪睡懒觉,一次都没有陪每日坚持锻炼的姑太上过山。
        临走的当天上午,我和姑太爬上了九华山。当时小孩心性的我,满心都是即将归家的喜悦,对姑太和我说的话显得是那么的心不在焉,一心只急着赶紧下山收拾回家的东西。现在想来,姑太当时依依惜别于孙女的告别,而孙女却那么的不懂事。
        那一年,姑太七十岁,姑太爷六十九岁。

  •     我童年记忆中最不缺少的是一幕幕过年的场面。我是个好热闹的人,那种亲友欢聚一堂的喜庆温馨从孩提时代起就一直为我所喜好。小时候我和爸爸妈妈住在祖父家,每年的大年初一他们就会给我穿上新衣,一起去外公家拜年。那时外公家的大宅已被改造得只剩下一个院落,不过和老宅完全被没收了的祖父家比起来仍然是足够宽敞的,那前前后后七八间房和铺着青石板的陶坞,在童稚的眼中看来已完全可以容纳下一整个世界。初一那天是这个院子一年中最热闹的一天,八兄妹都带着各自的家庭回来了,二三十人聚在一起,大人笑,小孩闹,满眼满目的姨姨舅舅,表哥表姐,让年幼的我目不暇接而又完全地沉浸于这种浓厚的亲情氛围中,这种遥远曼妙的感觉是一个我终其一生无法走出的梦境。
        大舅每年都会带着冬和一双儿女从Z城回家过年。那是一年中我唯一的一次看见他们。冬是典型的农村妇女,装扮朴素,表情木讷,皮肤黝黑而暗淡。外婆已经遗忘当初是谁带着大舅赶到梨安相亲的了,总在叨念大舅不应娶冬这么一个“蠢笨女人”当老婆,进而开始对冬横挑鼻子竖挑眼。直到后来大舅调进了Z城,外婆还在不时掇唆大舅把冬给离了。每当听说外婆的这种行径,我眼前就会浮现起当年那个温文尔雅的华家三小姐来,却怎么也无法与现在这个老妇发生联系。
        我一直比较喜欢这位憨厚、实在,不大说话的冬,这是一种直觉上的喜欢,就如同我直觉就不太喜欢那位夏一样。也许原因仅仅是因为我知道冬会做那种式样很古老的圆头黑面白边搭袢布鞋。
        如果是二十几年前风度翩翩的大舅,他的妻子的确不会是这么一个老实巴交的农妇。但事实是,大舅的过去早已被时光埋葬得一丝不剩。事实上,我印象中的大舅只是一个花白头发,满脸皱纹,叶子烟不离手,穿一身破棉袄,一双棉花从大姆指处绽出的老棉鞋的道地老农形象。他并不是那个走在我记忆中的翩翩少年。外婆不会明白一点,她过去那个出色的、在花众中不屑一顾的长子早已圆寂,人世沧桑早就荡涤尽了他的锐气,她其实是应该感谢冬替她照顾了儿子的后半生。
        琴表姐和晖弟最早出现在我记忆中也是两个农村小孩模样,灰扑扑的衣衫,呆滞的神情,用一种混浊模糊的眼光看着我们这群与他们有着血亲的城市孩子。那时我的目光偶尔与他们相遇时,会产生出一丝与年龄不相符的疑惑:如果我换成了他们,这会儿该想些什么呢?会不会很难受?我是为他们难受的。长大以后我问起晖弟这个多年前的疑惑,他摇摇头,随意地一笑:“什么,小时候?我早不记得了。”
        他俩与我们都不太说话,怯怯的。我总想尽量去接近他们,不时递颗糖,抓把瓜子什么的,他们也接着,仍然不和我亲近。幼小的我实在是无法想出另一种更好的方式去表达我的情感。
        大姨的女儿芳表姐是我们这群小孩中年龄最大的一个,她总爱以一种高高在上的恣态去训斥琴、晖姐弟,你要怎样怎样,你不能怎样怎样,末了加上一句“乡下娃儿,真蠢!”我厌恶她那副充满优越感的嘴脸,我至今仍不明白,当时不过十二、三岁的她怎么会有那么一副如此势利的心态。
        大舅每次来都坐在客厅另一角的木椅上,脸上带一点若隐若现的笑容抽着自制的叶子烟。那一成不变的姿势让我觉得他似乎已经成了另一个外公。他很少介入大家的交谈,只在有人向他询问“大哥,对吧?”时才不置可否地嗯一声。那时的外公更老了,书也很少看,每日蜷在躺椅上,总像在打瞌睡。
      
        我明显感觉到外公的衰老是在禹表姐那件事发生之后。禹表姐是三舅的女儿,自幼就住在外公家。
        本来我的记忆中只剩下这么一幕:浩表哥在门口对我招手,我和他蹑手蹑脚爬上二楼,从门缝里看见外公、外婆、大姨、二姨、我妈在里面坐着,大表哥跪在地上,二表哥、三表哥红着眼立在一边。外公沧桑老脸上的表情无法形容--痛心、绝望、悲怆、愤恨--他抓起一个杯子奋力向大表哥扔去,口中近乎野兽般的呻吟:“孽障,孽障!”大表哥一缩肩迈开了,外公跌坐回椅上,张大嘴喘气,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在抖动,眼中泪光闪烁。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我明显地看到,就在这一刻,外公老去了一大截。
        某年的除夕守夜,我和菁表姐围炉而坐,炭火融融中,我终于明嘹了这段已埋藏十几年的往事。
        事起缘于芳表姐的一次偷窥,据她说一次去找大表哥玩儿时从门缝里看见了当时十五岁的大表哥正在对年仅六岁的禹表姐干着她似懂非懂的事,她回家告诉了大姨,于是引起掀然大波,接着就发生了我看见的那一幕。
        我明白了为什么小时候我妈不允许我和大表哥三兄弟单独相处,亦明白了当时外公悲愤的心境。
        大表哥三兄弟是我那个死在兰州的舅舅的儿子,外公把他们接回G城住在一起。因着这一生都不曾对舅舅尽过做父亲的责任,外公对这三个孙儿的疼爱可想而知。现在,大孙儿干出这样有辱门楣的勾当,传出去一家人还有什么脸面做人?我早说过外公是个彻底的重男轻女老者,他在心疼孙女的同时更痛惜的是孙儿的乱伦与无耻,当过军人的他内心也许有个声音在要求他把大表哥绳之以法,可他能忍心看见孙儿身陷圄囹吗?换了多年前那个英姿飒爽的军人或许会激愤地拨枪而出执行家法,可今日这个垂垂老矣的外公却只是挥挥手:“你们看着办吧。”
        外婆她们这样处理了这件事:不告诉任何一个舅舅,让三舅把禹表姐领回家上小学。那时的禹表姐同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知道这件事残留在她记忆中的还有多少。这种处理方法可能是任何一个碰上了这种事的中国家庭都会采取的吧,它不合法,但往深处想想,它或许是符合我们民族传统和情理的。
        外公在情感与理智之间无从选择,他只能在跪着的大表哥面前迅速老去。

        后来随着外公的去世,老屋的拆迁,这个大家庭也逐渐分崩离析了,大年初一时参加聚会的家庭变得越来越少。从十二岁以后直到我高考完去Z城玩儿,大舅竟是从我的记忆中消失了整整七年。
       
        大舅的沉重没有延续到下一代,就如同他也不曾继承过他父亲的谨慎一样。大舅一度曾经改变了方家重男轻女的传统,他最先喜爱的孩子是琴表姐,直到后来琴表姐令他完全失望过后他的兴趣才转移到了晖弟身上。晖弟没有令他失望,考上了北大。于是他骨子里的那份传统又开始复苏,眼中再没有了女孩儿的份量。最后几年当我出现在他眼前时他总是一脸的无动于衷,一如当年外公对我的不理不睬。
        琴表姐是我们这群孩子中最早表现出才华的一个。她很小就写得一笔好字,背诵了许多唐诗宋词,十二岁发表第一篇文章,此后名字就不断地见诸于Z城的大小报刊。大舅当初是在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他也许已经开始在为她的未来作出辉煌的幻想了,那时的晖弟不过还是个楞头楞脑的浑小子。
        琴表姐的转变是在他们一家搬进Z城之后。那年她十六岁,读高一。好像只在短短的一年间,她性格中放肆、泼辣、不羁的因子就完全活跃起来,她快速融入城市生活,出没于Z城的大小舞厅、酒吧,交往各式各样的男友,然后开始几天几夜的不归家。大舅被琴表姐这种彻底的转变惊呆了,我不知道他曾经采取过什么措施去阻止她在他为她预设的人生轨道上越滑越远,我只清楚明了,十六岁以后的琴表姐走上了一条自己设计的路,一条她愿意走的路。
        不好学而聪慧的琴表姐高三毕业考取了一所南京的大学,当她再次出现在大舅面前时脸颊上赫然多了一道三寸长的刀口--与人在歌厅群殴时拉下的。大舅至此完全心灰意懒,他对琴表姐开始不闻不问。
        后来琴表姐在各个城市流浪、打工,很久没有她的消息。再后来大舅得了肝癌,听说家里通知她时她立时昏厥过去,苏醒后辞掉工作赶回Z城,守候在大舅病床旁直至大舅永远闭上双眼。
        前几日我找东西,翻出一封信,是初二的琴表姐写给五年级的我的。那里面有一枚火红的枫叶和一首席慕容的诗,把玩着枫叶,想起以前爱写诗或现在远在南方的琴表姐,恍若隔世。
        晖弟一如年少时的父亲开朗外向,学业优异,只是才情远远不及父姐了。他总似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天真而无忧。外公临终那天,把方家第三代的男孩子一一叫到床前,要看看自己的血脉不息才肯咽气。别的孩子都很乖的样儿,唯有他,把脸扭朝向窗外,就不肯看病榻上脸色蜡黄、气若游丝的老爷爷一眼。气得大舅当场就狠狠抽了他一个耳光。
       
        晖弟大学毕业那一年,大舅患了肝癌。已知治愈无望,大舅不愿让清贫的家庭背上累累债务,坚持转到当年自己执教的厂矿中学医院,那儿收费低廉。在那座飘浮着桂花香味的院落里,大舅静静躺完了他生命最后的三十八天。
        当我辗转几趟车赶到病室时,大舅已几近弥留。他目光涣散,喃喃自语:“Z城不好,连家像样的琴行也没有。”然后再不言语。在这刹那间,我的泪抑制不住地往外涌。钢琴,在大舅生命中代表的是青春、欢乐与爱情。大舅一生,从没有过外公曾有的肥马轻裘,外公可以一口气买下几个院落的宅第,可以随意弄架钢琴作摆设,而大舅,终其一生都是清贫而无奈地在与教鞭为伴--始终未曾寻找到他生命的春天。自从走出G城后,钢琴就成为了他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目标。
        一时间,我又似看见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大舅,那容颜如春花般灿烂的夏、秋、冬,那些逝去了的年年岁岁,在多年以后的今天被一个弥留之际的老人拉回到眼前。   

        一切就像发生在我曾经历的记忆之中。

  •     根据最普遍的一种说法,大舅和夏是在学生宿舍大舅的床上被管理人员并获的。那时临近毕业,寝室的人差不多都已回家。大概是一个休息日吧,熄灯以后学管科进行突击检查,推开门的一瞬间,只见两条雪白的身影从床上弹起,接着是一个女子惊悸、绝望的哀鸣。管理人员立时明白抓住了什么,刺眼的电筒光在室内乱晃,“穿上衣服,跟我们走!”这种说法我觉得存在许多漏洞,我总不太相信大舅的运气会差到碰上这种巧合。只是后来随着事情的演变,它怎么发生的已经并不重要,关键在于结局。
        大舅和夏像被老鹰抓住的小鸡一样被带进学管科,初夏夜凉如水,他们却在簌簌发抖。身后是一大群好奇的目光和窃窃私语。我回想这一幕时总在思考一个细节:大舅当时有没有勇气去握住夏的手?
        夏一直低着头,大舅强作镇定地回答着管理人员的盘问:什么系的,什么名字,第几次干这种事了。轮到夏,她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瘦弱的双肩微微颤抖。一个人走过来对盘问者耳语了几句,他没有再逼问她,合上记录本,让他们各自回去,明天再说。
        很多时候,事情的本身无所谓对错,是非都是在情节以外。这个在今日看来纯属个人隐私的问题在当时不啻于一道灭顶之灾,何况即使在今日,学生宿舍留宿异性亦是不被容许的,大舅这一生就此栽了,栽倒在他自己的脚下。这时,平日不满大舅的人用不着再在外公的历史上做文章,仅此一条“作风问题”,大舅已是万劫不复。

        老师们念着老校长的旧情,站出来为夏说情,同时也在做大舅的工作,要他一力承担下这件事。这个问题我至今想不通,这种事一个人能承担吗?大舅表现出令我至今赞叹不已的英雄救美的风度,他把事情全部揽到自己一个人头上。
        事情还没有结束。在这当口,全国掀起了风起云涌的政治斗争。
        学生中也有了右派的指派名额,出身旧官僚家庭、时常说些反动言语、生活作风有问题的大舅自然首当其冲就作了牺牲品。
        他并未等到毕业,在一个夜里悄悄开始了自己千里逃亡的行程。
        夏在大舅的生命中只出现了短短半年时间,以一种消无声息的方式结束了她存在过的痕迹。我开始怀疑她对大舅的爱情,至少,怀疑她的品格。当深爱的男人在遭受命运的打击,一个始终旁观、委缩不出的女人还能让人对她有几分怜惜?据我所知,她再也没有在任何知道她和大舅那段往事的人面前出现过,我开始为大舅的牺牲不值。我这样解释大舅后来对她的追忆:她出现在大舅生命的盛夏,怀念她,只是对自己青春岁月的怀念,她,不过是一把开启记忆的钥匙,一个符号、一个印证而已。
        时隔多年再来回顾这件事,很难说清到底是什么错了,青春无拘还是少年激情,抑或是不合适于任何时代的张扬个性?那个刻板的社会,人不能走错一步路,一旦失足,大舅的时代就毫无例外地宣告结束。
        大舅离开G城后再也没有回来。在那个动荡的年代,有多少人被迫离开故土,飘向他乡,在情非得已中移根于另一块陌生的土地。大舅不过是众多不幸者之一。

        用大姨的话说,大舅是棵花开得早,果结得迟的树。
        十年后大舅出狱时已是个未老先衰的半老头儿,G城再没有他的位置,他去了Z城郊区一家厂矿子校教书,一个人在那里又过了几年。
        大舅第一次看见冬,也就是我后来的舅妈是在外婆安排的相亲会上--照人们的看法,大舅虽是城市人,但有了那么一段不光彩的过去,现在又活到这个份上,实在只好去找一个乡下女子了。
        冬那天特意穿了一件平日进城才舍得穿的土黄色旧军装,一条深蓝色布裤,把裤脚挽了两圈,故意露出自己亲手做的一双白边黑面搭袢布鞋。那时的冬青春而健康,因而她看上去是美丽的,否则挑剔的外婆也不会让自己的儿子太过于委屈。
        大舅跟在外婆和介绍人秦姨婆身后进了门,放下手里拎的一盒糕点,向端坐堂中的曾伯也就是他日后的岳父大人深鞠一躬,端端正正坐在一旁。
        冬用眼角瞄了大舅一眼:我的妈呀,怎么头发都白了一半,看上去和爹差不多老?但细一打量,这人眉眼倒还长得端正,身子骨也高大结实,心下就先肯了一半。
        大舅是外婆拉着来的,依他的意思,这一辈子不结婚也拉倒,何必像买东西一样拉出去给人看货呢?
        大舅进得屋来也没大注意冬,相反,在这一瞬间,他脑海中出现的竟是以前的夏、秋和更多我不知道的女人,她们一个个似笑非笑的望着他。
        冬转身进里屋,大舅看到门帘底下那双穿着新布鞋的脚,只有一个念头:这双脚真大!他没有去想象自己今后的人生是否会和这双大脚发生什么联系。
        曾伯显然对大舅十分满意,后来谈婚论嫁时他对大舅说:“我虽是庄稼人,好歹也读过几年书,知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道理,所以把闺女许配给你,就是看在你是个读书人。冬她娘死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现在我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对你没有什么好要求的,只要你好好待冬就行了。”
        大舅觉得定亲、结婚以至于后来的生儿育女都好像在做梦中渡过,他觉得这些日子是一片白茫茫的模糊,他不敢肯定自己这一生是不是就此完了。

        因为第二胎生了个儿子,外婆把冬从大舅教书的那个矿山子校接进城来调养,主要还是心疼她的孙儿。
        冬生了晖弟后迅速发胖,先是脸变圆,然后变得所有衣服都不再穿得进去。
        大姨二姨们看见冬一胖如斯,都用大篮拎了一篮旧衣服来。
        大姨二姨个高,冬个矮,她们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宽处是够了,可长处就多出一大截。冬始终带有一点乡下女人不修边幅的脾气,对这多出的一截不以为然,每日要做家务照顾晖弟的她就拖着这长长荡荡的衣服进进出出。
        一辈子齐整惯了的外婆看不顺眼:“我说大嫂,你这身衣服太长了,得改改。”
        冬吱唔一声,不知她听清了外婆的话没有,外衣一长如故。
        已逐渐变得刻薄的外婆对冬的不满由这几件长长的衣服开始,逐渐蔓延到了生活的各方各面。她用四处唠叨的方式表现自己对冬的怨气,用不了多久,四邻都知道了大嫂冬是个既蠢且懒的乡下女人。冬也并不逊色,她从不与外婆正面冲突,只是用一种乡下人独特的智慧发泄:常常失手摔碎外婆的碗碟,在外婆的叫骂声中低下头一言不发;故意在外婆眼前转来转去,让她心里不舒坦。
        晖弟到了半岁,冬与外婆的相处再也无法继续,她也很挂念在乡下的丈夫和女儿琴。
        冬要离G返Z的那天早晨,她老家梨安来人了,一见冬就说:“你爹昨天喝农药自杀了。”
        曾伯患了癌症,身为乡间医生的他自然知道这种病是绝症,为了不拖累唯一的女儿,他选择了自杀。

  •     大舅开始逃亡那年我妈大概只有六七岁年纪,而今也已快五十的她每隔几年说起大舅逃亡的原因就会有一种不同的版本,多半也是她的道听途说加上自己的想象。我想把这些众多原因整理一回应该是这样的:
    1、首先从上一代追溯起。外公解放前是国民党军官,一生南征北战,当过县长,做过特派员,其历史在解放后可谓是污渍累累,出身在这种旧官僚家庭注定就是大舅终身抹不掉的阶级烙印。
    2、年青的大舅是G城的名人,从中学到大学一直是众人瞩目的中心。才华过人的人难免都有点自负,而自负的人都难免得罪人,大舅在大学里得罪的是一些政教处的老师。
        关于大学时代的记忆在大舅晚年的回忆中是一片夺目的桃花灿烂,因隔着几十年的风尘雾雨再往回看,更是凭添一份遥远的沧桑美感。
        大舅高考那一年目光落向遥远的北方,他向往着北京的大学。但外公恪守“父母在,不远游”的古训,强令他报考G城师范学院。这与他的理想走得有些远了,但即使这样,大学四年仍然是大舅一生中风光难再的意气风发岁月。
        进校那天,大舅一身洗得泛白的藏青色学生装,拎一个陈旧藤条箱,简简单单就进入了他的大学生活。大舅在我关于过去的回忆中总是一个清清爽爽的身影,而一尘不染中隐藏的是一颗略带自负与孤傲的灵魂,或许这就是多年以前他的魅力所在吧。
        大舅的到来在师院引起一阵不算太小的骚动,G城本地学生大都听说过方家老大的名声,于是口耳相传,就有很多人都想目睹一回这位名士风采了。据说刚开学的一段时间,大舅每每走在道上,总会有某一群女孩儿回头望他一眼,然后爆发出一阵痴痴的笑声,再呼唤着彼此的名字追逐而去。那时的大舅想必早已对这种观望议论宠辱不惊了,他的心情应是泰然处之而带点沾沾自喜吧。
        尔后的日子,大舅穿梭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他迅速融入这种新生活并又迅速活跃起来,他成功地完成了由中学名人到大学名人的转变过程。他的署名文章刊登在每一份校办刊物上,他的身影穿梭在每一类聚会中,每日的清晨傍晚,他又准时出现在运动场上,不停地奔跑、射门、投篮。一时间,他成为师院的风云人物。
        神采飞扬的大舅因其过于外露的才华横溢已经招至一些人的不满,这些人包括他身边的某些同学和一些管行政的老师;这种不满可以解释为嫉忌、厌恶或不顺眼。至于任课的老师倒多是很欣赏大舅的,因为他在数学专业上表现出的天份,因为他在文学方面独特的领悟,因为他在全系总分遥遥领先的成绩。大舅尽管活跃,但却排斥着一切组织,他总是天马行空地独来独往,更不要说向某个组织靠拢了,于是他就成为那些政教老师眼中的“异己分子”。其实现在看来,那时的大舅不过是有些个人主义、不爱受约束而已,还谈不上什么有意识地与社会抵触。如果真要说成为时代的叛逆者,那要等到他真正品尝尽人生五味以后--但那时他的叛逆也只是一种心理上的不合作了。
        不满大舅的人一直在等待机会,就象成昆在等待那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临近毕业,外公那份一团漆黑的材料无疑具有巨大的说服力。这份材料足以让毕业分配时大舅去到一个他不会满意的地方。而在这关口,大舅的一个闪失却把自己推进了更深的命运漩涡,以至于一生都不曾再翻身出来。

        年轻的大舅是女生们目光追逐的对象,恋爱在任何时代都不会过时,即使是那个严肃的年代。学校树林里不时传来情侣们的笑声,我想大舅踏过这些笑声时态度是超然的,但我不知道他的这种超然是不是因为在等待那个夏的出现。
        大舅一向在花团锦簇中一无萦系地勇往直前,渐渐地,他的神情已有些漠然,他的眼神亦更加地不屑一顾了。
        大舅在某个下午独自漫步在校门口的小树林,不时踢开挡道的小石子。我想夏也许就是在这片林中和他邂逅的吧,按照那个年代对浪漫的诠释,她手里应该是拿着一本普希金诗集。年老的大舅对于自己的青春总是一言不发,留一脸与当年的外公同样纵横交错的沟壑和一丝莫测高深或言看透红尘的笑容让我独自去猜,于是我只能想象。夏也许是一个暗恋大舅多时的女子,由来已久的关注和林中不经意的相遇,大舅蓦然发现多年来寻寻觅觅的梦中少女就在眼前,于是,一切该发生的故事开始发生。
        直到二姨在一次闲聊中说起夏,我才发现故事并不是我想象的那样。夏是已过世校长的女儿,与大舅相遇那年是中文系三年级学生。也是个独来独往的人,足迹不出教室、家门两点一线,而中文系与数学系相隔了几乎一整个校区,这样看来两人要偶遇是有些不大可能。
        二姨这样说起夏:“那年我去师院找大哥,碰巧见过一次夏。她很瘦,头发好长,瓜子脸,睫毛比现在你们用的假睫毛还要浓密。她的嘴唇薄薄的,一抹淡水色,这种相貌在当时算不得漂亮,但我却觉得看了她一眼又想看第二眼。她不爱答理人,知道我是大哥的妹妹后也只是淡淡点一下头,眼神冷冰冰的。”姨二回忆的语调中充满着回味无穷,我的脑海中迅速勾勒出一个当年令大舅心仪的夏的形象,只是我很难谈得上喜欢她,我欣赏的是泼辣辣、明艳艳的王熙凤,这种寒渗渗的林妹妹只好留给大舅去消受了。不过也许正是她这种淡然出世,卓尔不群的气质才吸引住了当年那个目中无人的大舅吧?
        大舅与夏的相识一直是我心头一个不解的谜,直到晖弟考上北大那一年,我去Z城大舅家住了一周。
        某天,我陪晖弟清整他中学时代的书,他从床底拉出一个破旧的藤条箱,不知怎地,我强烈地感觉这就是当年伴随着大舅进入大学校门的那一只箱子。一时间,我意念中的大舅不再是那个正在隔壁抽着自制叶子烟的老头儿,而是穿越时空进入了眼前这个高大青春的表弟身上。他们方家的男儿都长得很像,一个模子出来似的俊朗挺拔,一身与生俱来的男儿气概,而女孩儿就都不免带些蛮气了。
        我缓缓打开箱子,尽量不让灰尘扬起。在我内心,有种开启一段尘封历史的神圣感,尽管我知道这些年人事转徒,早不会再有什么记忆留在这个老藤条箱里等待数十年后心血来潮的我。
        箱里是晖弟的书,很久以前用过的初中课本。“姐,快些,把这些废书卖了我们去楼下吃刨冰。”晖弟手脚麻利地把书一叠叠捆好。
        我把书从箱里抱出来,最后,一个红皮笔记本出现在我眼前。我随手拿起,封皮上一个熠熠生辉的领袖头像,烫金已经泛黑。翻翻,是一个数学备课本,大舅的。感觉封皮底下有些东西,我伸手指进去一勾,果然有一张折好的纸页。我的手颤抖了,这会是我多年追寻的秘密吗?
        纸片上的字迹很刚劲,语气如电影《东邪西毒》对白似的简约:“十二月二十七日,冷极,心情郁闷。下午,系上又召谈话,要我认清形势自动申请去艰苦地方锻炼,拒绝,不欢而散。夜深,独自漫步小树林,树影婆娑,灿烂的月光穿透冰冻的空气,而空气中飘浮着《献给爱丽丝》的曲调。冥冥中注定的命运指引我走进大礼堂,越过琴声看见了那个属于我的女孩。漆黑的夜晚,空旷的礼堂,双目相交,我明白,自己原是认识她很久了。我弹奏一曲《命运交响曲》,很久不练手生疏了。激昂旋律中我陶醉了自己,贝多芬多舛命途赋予他生命强音,而我,将去向何方?我俩相拥而坐在礼堂门前石阶上,我用大衣包裹住她小小的身躯,她一说话左边脸颊就隐现一个梨涡,但她并不是笑,于是她的脸就具有种神秘的魅力--似笑非笑的冷艳。她告诉我……”文至此嘎然而止,我无从知道夏对大舅说了些什么,亦无从知道她为何会在深夜一人去到大礼堂弹奏。这页纸应是大舅以前的日记,他单单只保存了这一张。
        “你在看什么?”晖弟凑了过来。“没什么。去问你爸这个本子还要不要。”我把本子递给他,至于纸页,我放进了口袋。这是大舅生命中一份不堪重荷的充满着甜蜜与伤痛的情感,时至今日,还是不要让它再去打挠大舅业已平静的心境吧。透过多年时光,那样的一个冷峭冬夜,那样一对月光下的恋人,清莹净澈得让人不堪承受,是什么力量在改变着这个世上一切本该属于美好的东西?

  •     大舅最终还是离开了。我不知道这个决定是他的选择还是唯一出路。也许他逐渐厌烦了土黄成为生活中唯一的颜色,也许世上根本没有世外桃源,越收越紧的罗网迫使大舅再次踏上逃亡之路。就象五朵梅留不住王洛宾一样,秋也留不住大舅。然而,离开秋,大舅也等于离开了一生中最后一个温馨的港湾,开始步入生命的冬季。
        大舅如果一直往北走,没准有机会越过国境线进入苏联(也就是现在的俄罗斯),那样他的命运或者会有一线改变的转机。但他选择了朝东走,过甘肃,进入内蒙古,最后到达包头。

        处身于这座记不清是产钢还是产铁城市的大舅再没有横越沙漠时的那种幸运。
        大舅在包头安顿下来,带着一套谎话找到一份体力活,混迹于无数面目相似的工人队伍中。
        此时三年自然灾害的前兆已经崭露头角。大舅从各种消息来源搜集着关于故乡的消息,听到的却是彼处因灾年而粮食供应紧张。
        思乡心切的大舅终于忍不住写了一封信回G城的家,他在落款处留下邻厂的地址,虚构一个名字,厂里的信件由收发室统一接收,然后用一个大纸箱放在窗口给各人自己找。大舅计算着该有回信的日子就会溜到邻厂去翻翻纸箱。
        外婆接到出走数年的长子的信顿时泪流满面,她不敢告诉外公--外公因大儿子的出走而大发雷霆,怒气至今未消。
        大舅从外婆的回信中明白了自己远在千山之外的那个大家庭的处境,当时的内蒙比西南景况要好许多,他尽全力弄到了二十斤全国通用粮票,又把粮票藏在一双挖空鞋底的胶鞋中寄回G城。这次包裹落到了外公手中。
        历经各次运动的外公却在几番考虑后把包裹交给了G城公安机关。隔了这么多年我仍然无法理解和原谅他的这一举动--我想他是出于害怕。
        G城公安派人远赴包头,大舅在一次取信的过程中被一旁窥伺已久的两个便衣左右夹住。
        就这样,大舅的逃亡在历经了3-4年,跨越十几个省后终于结束。他迅速被戴上虚位已久的右派帽子,然后入狱十年。

        很多年后,在我致力于四处打听大舅的生平的同时,也从长辈们支离破碎的谈话中猜测到外公生平的大致模样:
    生卒年月:1904年-1985年
    籍贯:江苏泰县(或邗江)
    家庭成份:富农(或小商人)
    教育程度:大学本科(学校不详)
    专业:医科
    职业:国民党军中文职人员
    我所知道的经历:三十年代末来到西南,娶妻生子,担任过黔北几个县城的县长,解放后回到G城,被安排在一家工厂当厂医。
        是怎样的一只命运之手,把正当壮年的外公就这样引领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又让他邂逅当年同样年轻而美丽的外婆--G城世家华家的三小姐。他为这个有着一双明媚大眼睛的女子长久地停留下来,并与她生下了包括我妈在内的四男四女八个儿女,终其一生再也没有回去过他那淮河之畔的故乡。
        几年以后,外婆知道了外公原来在江苏还有一房媒约之言的妻子和一个未谋过面的儿子,华家小姐的风范让她无法大吵大闹,而是差人去接她们母子到G城来。外婆的这一举动,我把它解释成为那个时代女人的美德,三妻四妾是男人的不道德,但能有容纳另一个不幸女人的心胸,这应该是一种伟大的同情心,特别是像外婆这种连胭脂水粉都要到苏州去购买的女人。去的人返回,带来的却是外公原配已去世多年的消息,外公的大儿子,我那个不知该怎么称呼的舅舅,不愿来G城。
        据我所知,外公这一生与这位舅舅唯一的一次见面是在舅舅参加工作那年。铁路中专毕业的舅舅分配到了遥远的大西北,他从江苏远赴兰州的途中绕道来了一趟G城看望陌生的父亲。后来,舅舅在兰州娶妻、生儿育女,竟也终其一生再没有回过故乡。他的一生很短暂,只到三十五岁便嘎然而止,那年他死于肺癌,一年后他的妻子也死于喉癌,留下三个年幼的儿子。从此在我的生命中多出三个表哥,二舅和大姨远赴兰州把他们接回G城抚养,不过这已是后话。
        外公从离开故乡到停驿G城的那段生命轨迹一直是团我无法释然的迷雾,也是他一直讳忌至深的隐史,没有人听他讲述过自己的过去,包括外婆在内。他也从不提及自己的家乡,以及属于故乡的往事,有时我直怀疑他的那个位于水乡泽国的故乡是否真实存在过--那些春江水暖时落英缤纷的两岸桃花,那些漫天飞舞的浅浅芦苇。不过他那一口谁也听不全懂的咬口的江浙话倒是实实在在地贯穿我对他的记忆中。
        自从我记事起外公就一直坐在客厅角落的那张木躺椅上,戴一副老花镜,手里拿一张报纸或一本书。在他脑海里有着一套最完整最彻底的重男轻女思想,对他的女儿、我的妈妈姨妈们一向都是不太理睬的,更遑论我这一辈的孙女儿了。每次去外公家,我总是远远喊他一声就往后院钻,记忆中他从来没有答理过我,除了唯一的一次。
        我还清楚记得那是一个暖阳高照的夏日午后,我穿了一条新做的天蓝色连衣裙心情明快地走进大门。循例叫过一声“外公”,刚想开溜,却天外惊雷般听到一个声音:“嗯。过来。”我吓了一跳,怔怔地看着他,缓缓走近。这是我一生中最近的一次看他,也是唯一的一次。我看清了他脸上纵横密布的皱纹,但在阡陌交错中却耸立着一管高挺的鼻梁和一双炯炯有神的倔强的眼睛。很多年后我通过回忆才惊悟了大舅身上那种倾倒众生的魅力原来竟是来源于这一张脸。
        “外公。”我又叫一声,心里很害怕面对这么一个除了血亲以外完全陌生的老人,气也出得不大均匀了。
        他伸手在旁边茶几上拿一个香蕉,递给我:“吃!”完全带着命令的生硬语气。慈祥的祖父从没用这种语气和我讲过话,我直想哭,又不敢,在他精光四射的眼神注视下接过了那个香蕉。“玩去吧!”他又拿起了报纸,我如获大赦般奔进后院。
        我至今无法解释那天外公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递给我那个香蕉,就如同我也无法解释为什么当时年仅四岁的我会对这一幕记忆良久一样。或许是因为其实我一早就已经对这位严竣的老人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好奇感,以至于直到今天我仍然在对很久以前的他的种种发生兴趣。
        外公在历次运动中屡屡中标而又次次低空掠过。有人说他之所以来到G城,完全是受命潜伏,为国民党反攻大陆作内应;也有人说他在当县长那几年是如何地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天知道外公家在我所目睹的日子里是如何的家徒四壁)。我无法想像军人出身的外公站在台上接受批斗时会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而面对每日必经的早请示晚汇报,他到何处去安放自己的尊严,那对军人来说高于一切的尊严?我现在已无法探寻外公是以种什么样的心情与屈辱作抗争了,只是每到夜阑人静时我会作出一种设想,如果当初他没有来到G城,或者是他留在了战争中途经的任何一座城市,那他的结局还会不会是这个样儿呢?如果说他所经受的坎坷是他那一代人无法避免的命运,我想,也许战死沙场才是他最好的归宿。

  • 穿越在记忆的时空


        我始终对那些发生在过去日子里的故事怀有一份莫名的向往和好奇,正如
        我始终认为,那是一个充满色彩的时代,无论喜或者悲都是值得激动的。


        烈日当空,大舅独自一人在荒沙万里的塔克拉玛干沙漠跋涉。(我在书桌上摊开一张中国地图)
        三天前他从小镇英苏出发,目的地是西北方向的铁干里克。很显然他已迷失方向,铁干里克应该在一天前到达。(我找到两个距离比较适中的地名,用红笔在它们之间连上线)
        现在他能做的只是尽量朝北走,尽量接近铁路线,他已顾不上被政府抓获的危险,英苏这一带往东即是著名的“死亡之海”罗布泊。
        预备两天的粮水上午告罄,头顶的温度还在不断上升,脚底的黄沙继续释放灼人的热量,大舅已经可以感觉到解放鞋的鞋底正在变软,舌头干得要绽裂成两半。
        大舅眼前开始有金星晃动。

        这是我想象中的一个片段,自从偶窥大舅生平的蛛丝蚂迹后,我开始不停地做一个关于沙漠的梦。
        老人们说,大舅从G城出逃,几个月后居然逃到了新疆。那时候的新疆,在G城人心目中,和天尽头也差不多了。在交通极端不便利,全国政治斗争风声鹤唳的五十年代末期,我简直无从想象大舅是如何抵达新疆的。没有人能详细描述大舅在西北的经历,我想了解那段过去只有依靠自己的杜撰。
        大姨说大舅差一点就在新疆成亲落户,所以我想象那个我称之为秋的女子是在一个烈日似火的沙漠正午出现在大舅生命中。 

        秋也许是一个沙漠小镇的小学教员,也许是道旁客栈的老板娘,这并不重要,关键在于,她正好在那个时刻经过那个地点,然后邂逅逃亡中的大舅。
        秋也许有一张放牧姑娘桃花般的小脸,也许有五朵梅动人的歌喉,这也不重要,我知道大舅生命中的女人都是美丽且动人的。
        秋用一壶水或者再加上几个撩人心弦的秋波把大舅带回前方的小镇,西北男子高大粗犷,而大舅在结实有外形下更有一份掩藏不住的书卷气,一份遗传自江南老家的润泽--并未掩埋在漫天风沙中--我想最先吸引住秋的目光的应该是大舅的外形。
        秋让大舅吃了一顿饱饭,然后放他在干燥舒适的床上美美睡上一觉。大舅一觉醒来,看见秋,依稀记得她是带自己来到这个地方的女子。他预备再对她说一遍一路西来已对无数人说过的谎话。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来这里。既然已经来了,就不要走了。”
        秋说这话时双眼炯炯有神地望着大舅,有种深刻的执着。(这是我想象中西北女子的大胆与热情)
        大舅想了一会儿,他明白秋的意思。他突然不想骗她。
        “我是个在逃政治犯,你敢收留我吗?”
        秋的眼睛更加明亮。
        “那你的逃亡已经结束,这里没有人会为难你。”(女人对男人的爱有一种表现就是保护他--在他偶尔软弱无助的时候)
        大舅留了下来,如秋所说,这个偏僻的沙漠小镇的确是个政治风暴还未曾吹及的地方,这里远离交通要道,消息闭塞,这里的人安居乐业,每日除了编织手工毛毯之外就是喝烈酒打小孩,我叫这个小镇“无名”。
        夕阳西下,大舅坐在无名镇唯一的一棵树下,天边有起伏的沙丘,映红如血的残阳。
        “你来的地方也是沙漠吗?”
        “我来的地方坐落在连绵群山中,那些山怪石嶙峋,奇峰迭起,山上长满青青的仙人掌,山间有奔腾的激流,也有舒缓的清泉。”
        “世间只有沙和山吗?”
        “不,还有大海,还有草原,新疆北部有片一望无际的大草原。”
        有时大舅也说说其它的东西。
        “太平洋那边有个国家叫美国,美国有个著名的电影城叫‘好莱坞’,那里面制作了很多精彩的电影。”
        “什么叫电影?”
        村民们象在听一个远古的神话,这也让大舅在不断的解释中找寻到永远新鲜的话题。
        每当大舅开始与村民们闲聊,秋总是斜依在门口,用一双弯弯的眼睛含笑看着大舅,象看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 那可能是一个冬日的下午,在七十年代末贵阳次南门工人宿舍动三号门口的阳沟边上。

    这个场景一直在我的记忆里闪现,但我无法判断它究竟是我的亲身经历,还是我只是曾经目睹过这么一幕。

    我给记忆里的自己穿上了一件洒金粉紫对襟小花袄,扎两把扫帚辫,象个富农家的小丫头。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动三号门口玩,动三号大门的台阶前是一条盖着石板(或者水泥板)的阳沟(从小大人就叫它“阳沟”,其实和“阴沟”是一个样子的),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把其中一块板给揭开了,于是两三岁的我玩着玩着就玩到沟里去了。

    我记忆中的场景远比我画出来的更加彪悍,我记得我是一头倒栽葱掉下去的!沟里水不深,估计也就打湿了头发,但逼仄的空间正好把我卡在其中,动弹不得。三岁的我那个时候在想些什么呢? 可能我害怕得又哭又喊,双腿在空中乱扑腾。

    正在痛苦之际,一道巨大的力量把我从阴暗中拖出,刹那间我又重见天日。倒挂在半空的瞬间,我透过绵柔的冬日余光,瞥见那是一个浑身闪耀着银色光芒的大叔,正用他有力的手将我救援。

    记忆到此嘎然而止,后面的事,我就不记得了。

    也有可能是我旁观到此就回家了。

     

    题外话:

    工人宿舍,一直是爷爷太太(贵阳话奶奶的意思,读第二声)家的代名词。后来跟着妈妈搬出来以后,一到周末,我总会吵着要回“工人宿舍”。

        动三号,小时候的我以为“动三”是一个词,就象“长江七号”、“恐龙特急克塞号”一样,代表着某种特殊的含义。可能因为这个称谓实在太不值一提,所以多年来我一直没有想起去问问大人,也没有人专门给我说一说它的来历。后来大概都是读高中了,某一次和爸爸说起早已搬离多年的这处故居,才明白,动,是劳动的动,工人宿舍小区里按照“劳、动、光、荣”划分成了四片,每一片的建筑物都以“第一个字+数字+号”来命名,于是我们就是“动三号”,这种命名方式很有建国之初的风范。我才想起,小时候常常跟爸爸去“劳一号”、“光四号”什么的一些叔叔阿姨家玩,但幼时愚钝,我并没有把这些名称联想到一起。

    工人宿舍的楼房全长得一模一样,清一色三层砖房,楼梯在正中,住家户门对门地沿着走廊一字排开。公用电表、水龙头好象也是公用的,无卫浴设施,上个厕所得跑到几百米开外的公共厕所。后来到北京后,知道这种建筑有一个统一的名称:筒子楼。

     

    动三号一楼门厅楼梯右侧对着的两间房,是爷爷太太的家,朝外这间是卧室,朝里那间是光惠姑出嫁前的卧室,也是大家吃饭的饭厅。我记事以来,饭厅后面就已经搭建出去了一间半屋,用做堆放杂物和厨房,所以一直以来我们家是有独立水龙头的,以至于我现在无法回忆这幢楼的公共水龙头在什么位置。

    爷爷太太的卧室窗前四季都种着花草,有时候爷爷会在窗前的藤椅上看书,或者给我讲故事、教我识字。82年一个夏日清晨,爸爸把还在睡梦中的我叫醒,带我到一楼,爷爷趟在床上,一动也不动。桌上还放着他头天晚上没给我讲完的“大闹天宫”。

    二楼楼梯的左侧朝里第一间屋,本来是光华姑和光惠姑的闺房,光华姑出嫁后老爸和老妈紧接着结婚,于是这间屋就成了他们的新房。建国27年之后,文革刚结束一个月,我诞生在了这间小屋。当然,我是在工人宿舍旁边的妇产医院出生的,回家后就被老妈放到了这间屋里准备好的一架儿童铁床里,早早就开始了独立成长的第一步。

    三楼右边走廊尽头朝里那间屋,以前是爸爸和三叔、四叔三兄弟的卧室,小时候每当太太差遣我上去叫他们下来吃饭,我总是很不情愿,因为未婚男人的居室除了脏乱差,还永久弥漫着一股臭袜子的气味。

  •    很多年前,我读高中。
       我那乏善可陈的高中生活,成天板着脸孔训人也就罢了、还随时指定同学们互相打小报告的班主任,在高压下变得唯唯诺诺、只知各自为政的同班同学,我生活中只有两抹亮色:一是放学回家后偷偷读心爱的课外书,一是见缝插针地与一初中女同学约会。
       我们各自的高中一在城南一在城北,距离在小城来说已算遥远。我们约会的方式有几种:
      1、如果哪天下午谁的第三节课是兴趣爱好课,一般这个人就会逃掉,然后坐公汽穿越大半个城去找另外一个人;
      2、如果哪天学校临时通知不上课,这个人一定会争分夺秒地赶着去找另外一个人;
      3、遇到有节假日额外放假,我们都会对各自的父母说学校要补课,然后约在某一地点碰头;
      4、那个时候她家里有电话我家没有,一般见不到面的日子,我就会找个公用电话下午放学以后给她打电话,趁她父母下班回家之前说上几句;
      5、后来我家也有了电话,我们有时会约在半夜三点,蹑手蹑足地潜入客厅,接的那个在指示灯刚亮铃声未响的瞬间抓起话筒。
      
      
       我们聊天的核心内容只有一个:用语言天马行空地构建出一个虚构的世界,一个充满着无限可能、奇趣、快意恩仇的江湖。
       江湖中人包括我们自己、我们的同班同学及其家庭成员、我们共同认识的人、我们共同看过的书的人物、我们在某处偶然看到的一个有趣的人,只要谁抛出一个小小的由头,另一个人就能随时从那个隙口接下去铺延开来,双方共同渲染出一篇有声有色的故事。江湖中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在我们心里都有一本明细帐,每次出场必然一一归位,需要谁时信手拈来,与场景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俩沉浸在这种虚构的乐趣之中,长达两年难以自拔。
      
       后来,高中结束了,上了大学,我俩就走散了。
       生命中这样一个共同拥有一个虚构世界的伙伴可遇不可求,而这个世界里所发生的一切,实无法为外人道。所以一个人的我,在嘴巴停顿下来以后,更常做一件事,就是在心中去构筑另外的世界。一个人的世界,它能走得更深、更远,但却少了应和与共鸣,有时候难免显得要寂寞一点。
      
       我一直没有试图用两个词来定义这些年来我的这两个行为,不过《一句顶一万句》看到三分之一,我合卷狂笑:当年我们做的,不就是“喷空”么,而现在的我,只能一个人“走戏”了。
       这么多年过去,我终于看到两个这么贴切的词,就好象把那些往事找到个妥当的地方码放齐整,看着舒展,心头也熨贴了。

  • why? - [丹青记]

    2009-05-23

  • 马里亚纳 - [丹青记]

    2009-05-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