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隐情 - [海上印]

    2009-10-18

        我租来的屋子隔壁住着一对男女。

       

        我在这处位于交通便利地段的一居室里一住四年。

        先来介绍一下房屋的大致形状,这种一梯四户的居民楼在上海890年代建造的楼群里非常常见,单跑楼梯,长过道,一头一尾两户,中间两户。头尾的两户因在楼梯的两端,所以多出半间室来,厨房是有窗户的。中间的两户面对过道,厨房窗户也是开在过道上,光线较暗。

        我的租屋在五楼过道第一间,我要说的邻居是大门正对着四楼往上楼梯口的那家。

        我搬家那天,隔壁的防盗门开着,门洞拦腰挂着块青绿小碎花布,从楼梯由下至上的角度,可以看见一把正在移动的拖把,走上去,看到门口齐齐放着两三双擦洗过的鞋,还挂着水花,似乎主人正在打扫卫生。新装修的防盗门、鞋的式样、布的花色、淡淡的消毒水味道,都透着清爽。我还看到,打开的门上挂着一副丙烯画,画上是一间堆满各种食品的西式厨房,一个头扎花巾的妈妈正在欢笑着给一群孩子分发食物,画的色调与门内瓷砖的色调非常协调。

     

        我在这里住了下来,一直没有机会和隔壁邻居打交道。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周末外出或在家,都没有在开门关门的时候碰到过我的邻居。隔壁的门经常是开着的,时而还有红烧肉、炒鸡蛋的香味传出,但与它们的主人,我们还没有照过面。

        住了没几天的某个清晨,我在一个女人的咆哮声中惊醒。上海话是我所不懂的,所以我对咆哮的内容一无所知,只能从语调的高低起伏来判断,她是处于极端的愤怒之中。而咆哮声到底是从我的居室的左边还是右边或者下方传出,处于迷糊状态的我也无从判断,我总是在惊醒之后又继续睡过去。

        此后我就发现,一般每隔三四天,这种咆哮就会上演一次。

     

        大概住了两三个月后,我终于和我的邻居碰面了。

        某个周末我一人在家,有人敲门,打开一看, 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烫一头卷发,薄施脂粉,眉目端丽。

        她未语先笑,一口糯糯的上海普通话:“你好,我是隔壁邻居。我听得你在家时常接快递,现在我有个急件要寄,不知道你这里有没有快递公司的电话啊?”

        我应了一声,忙进里屋帮她找到一张快递人员的名片,她接过仔细地抄写在小本上,道谢后离去。

        我关上门,长吁一声,暗自寻思:我偶尔会对隔壁住着什么样的人感到好奇,原来隔壁也在不时关注着我的举动,我们彼此都在窥视着自己的邻居。

        自此以后,我们俩偶尔会在小区里或楼道上碰见,也就有了一丝点头招呼的熟络。

     

        我每日在楼梯上上下下,经常可以透过半遮的门帘窥见邻居家的一些生活。

        半年多以来,隔壁居住着的是那个曾问我要快递电话号码的女人和一个青年男人,男人我从未直接碰到过,只是从门边放着的鞋和屋里传出的说话声揣测,有时我出门时也会看到他正要出门,等我打开防盗门他却早已下到四楼,所以我竟一次都未见过他的正面。

        我感觉这是一对母子,家里没有年长的男主人,或许是离婚、或许是亡故了吧。女人应该是保养得当,料来应比我看到的年纪稍大一些,男人是她儿子,可能在读大学也可能已经工作,因为没有辅助材料,实在无从判断。

     

        我和女人一直用普通话交流着,交流的内容仅止于”早啊“、“回来了”、”上班啊"之类,以至于我反应过来,原来那每几日一次的咆哮声竟出自她之口时,还是大吃了一惊的。

        那时我应该已经住了快一年了,也是一个周末,我在家看书,门开着,风凉的秋天。

        下午二三点时,听到隔壁母子一起回来了,一路说笑着,进家后,门也没关。

        大约过了几分钟,一阵熟悉的咆哮声从隔壁传出,我一句也听不明白,只听狂怒中的她声如洪钟、势如破竹,响彻午后宁静的楼道。骂过一阵,门被”咣“地关上,声音减弱下去,终至不可闻。在整个过程中,我没有听到男人说一句话。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女人在非清晨的时段里咆哮。

     

        女人应是一个极其迷恋阳光的人,只要是不下雨的天,我必然在约七点过半梦半醒间会听到窗外晾衣架上“嗒”的一声,那是女人把自己窗台上晾不下的衣杆斜杠一条到我这边来,搭成个三角形。她窗外的晾衣架总不闲着,不是衣服就是床单、被子,经常更是连背包、牙刷、抹布也一齐拿出来晾晒。

        我后来观察了一下,女人对阳光的热爱从来不受自己心情的影响,因为在阳光好的日子里,她会咆哮完毕后“哗”地拉开窗,“嗒”地伸过衣杆,有如程序,一毫不差;也会在完成晾衣程序后,毫无征兆地暴发起来,窗外刚刚晾出去的薄毯被风一卷,腼腆地笑着。

        我后来已经培养出了宠辱不惊的睡眠能力,能在咆哮声或“嗒”一声后继续安睡,甚至在两者同时出现的日子里,中间还能打一个小盹。

     

        在上海住得两三年,一些简单的上海话也能听听了,不过清晨的咆哮因其在语速上具有高难度,我还是从来未曾听得明白的。

        又是一个周末,我开着门在厨房里做饭,听到隔壁的男人站在门边讲电话。

        “对的对的,我说的就是假日酒店······Holiday Inn,没错,怎么会没收到呢?······我再核实一下······”他一边说,一边往楼下走去。

        过了一会,屋里传来女人叫呼唤男人的声音,没有应答,他应该是下到楼底了。

        又过一会,隔壁的门铃响了,女人接起,马上爆发出一阵怒吼:“你死到哪去了?接个电话干嘛偷偷摸摸的?怕我听到啊?······不开,我不开,你随便到外面去鬼混好了!”

        听到这里,我心下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个妈妈训斥儿子的用词也太离谱了吧?

     

        某一年的公司年会,同事飞飞喝多几杯,无法驾车回郊区的家,于是在我这边暂住一宿。

        宿醉的人,第二日总是会醒得很早,头仍然痛,有些恶心,但又无法再睡得着。飞飞就是在这样的状态下完整地听了一出隔壁的例行咆哮。

        我酣睡方醒,她就问我:你隔壁住了对什么夫妻啊?一早自己不睡也不让别人睡,吵得要命。

        夫妻?我没回过神来,说:哪对夫妻?你是说那个女人在训她儿子啊?

        飞飞大笑:不会吧,那明明是妻子在训老公。我都被迫一字不拉地听了下来。

      我饶有兴致地听完飞飞的复述,总结下来大致情况如下:女人怀疑男人在外有不轨之举,所以通过悔恨自己不应该因出轨而与前夫离婚,惋惜自己为何会再嫁给一个小自己十岁的男人,诅咒自己逐渐老去姿色全失将不再受人怜爱等种种,来达到让男人痛苦的目的。

      想来每次咆哮的内容都差不多,短短几分钟,女人高度概括了两个人关系的来龙去脉,并充分表达出自己的情感,非时常操练熟练到至极不能完成。

      原来我的邻居竟是一对夫妻,都怪我一开始的以貌取人。

     

      无论隔壁住的是一对母子,还是一对夫妻,日子都在一样的继续。

      女人仍然用普通话和我打着招呼,我仍然还是没有看清她丈夫的模样,不下雨的日子窗外仍然会有”嗒“的一声,不管下不下雨,咆哮声仍然会隔三岔五地在清晨响起。

      直到那一天的清晨,我在睡梦中隐约听到那天是咆哮过了的,到我起床洗漱的时候,就听到门外很吵,把门打开一条缝,看到有医护人员在忙碌,还有一副躺着人的担架从隔壁门里抬出,男人走在后边,隐约听到有人说"脑血管爆裂了”。

      那一年,我小姨刚死于了脑血管爆裂。她独自一人在家,上午起床后走到沙发边,毫无征兆地就倒了下去,直到下午才被人发现。得知小姨噩耗后,我在网上查询过有关脑溢血的常识,它是一个会突如其来的杀手,而有迹可循的几个关键词是血压高、情绪不稳、易怒、暴躁。女人是否有高血压我不清楚,不过后面几条倒是很符合。

     

        女人比我小姨运气好,两三周后,她回家休养了。

        我是某天下班回来后看到打开的门,闻到熟悉的消毒水味道而知道她回家了的。我开门时犹豫了半晌,要不要过去问候一声,转念之间,还是作罢,彼此并不熟悉到足以问候的程度。

        那以后的日子,倒是清静了下来,虽然女人仍然日常晾晒,但以前那狂风暴雨般的咆哮,竟是没再听闻过一次。隔壁的男人本来就是一个没有声息的人,这样一来,那边是完全的静了下来,开着的门里飘出的只有饭香,不太闻得人声。

     

        女人回来两三个月后,我计划着搬家,忙乱无比,也就没有什么心思去关注隔壁人家的动静了。

        男人在一个夜晚敲开了我的房门,他的开场白与三年前他的妻子一样:“你好,我是隔壁邻居。”他说,他的妻子一周前离家出走了,他遍寻四处无获。他妻子还有许多物件留在家里,想来是还会回来取的,所以拜托我,如果他不在家的时候听到他妻子回来了,一定要电话告知他一声。

        我应喏着拿出记事本,仔细地抄下他的电话号码,就象三年前他妻子抄写快递人员的电话号码一样。

        他道谢着离去,我终于面对面看清了这个男人,他应该也有三十出头了,只是打扮和神态很显年轻,但神情很是疲惫,眼中遍布红丝。

     

        女人就这样失踪了,直到我搬家的那一天。

        搬家公司正在上上下下地搬运东西,我在门边守着,就看见一个五十出头的胖男人走上楼来,敲隔壁的门。

        男人打开了门,胖男人劈面就说:她现在回我那儿去了,我来拿点她的东西!

        男人看到我在门边,忙把胖男人迎进屋,朝我尴尬一笑,关上了门。

        我心头疑惑,看样子,女人是抛下现在的家庭,回到她前夫那里了。但细一想,自女人出院回来后,我就没与她见过面, 我只是听到她经常清晨还在晾晒衣服,闻到她的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味,看到她的前夫回来取她的物件。而自她出院后,我就只是在听闻中感受到她的存在,但她真的还存在么?我的这些感受,会不会只是她的丈夫精心为我提供的呢?想到此处,我觉得背脊隐隐有些发凉,如果女人一旦被证明失踪,警察来问起时,我倒是个绝好的证人,能证明她这两三个月的存在,足够扰乱警方的视听。

     

        后来我就搬走了,再没有回过那处我住了四年的居室。

  •     今天和老爸老妈去福州路,发现上海文化商厦真是一个好地方。
        一楼琳琅满目陈列着无数我现在还弄不清啥是啥的绘画颜料,差不多都是进口的,非常之贵。一支德国进口的色铅笔要10元以上,据说型号达到XXX可以保持100年不褪色。沉思良久,没舍得配齐48色,再画一阵再说吧,好鞍得配好马,嘿嘿。
        二楼很多打折书,有的折扣低达2折,不少摄影、绘画类的图册就显得非常划算了。

  •      阳台上晾着老妈的裙子和睡衣,书柜下面是我给她买的BROTHER缝纫机,过几天她就要带回贵阳了,留此存照。 

  •      住宅窗外是小木桥路,一路往南是零陵路、中山南二路。与零陵路的交界处,有一家博盈假日酒店。
         树木画不好,还要加紧练习,寻找一套神似的笔法。
         给远处加了两抹山色,上海一带是不怎么见山的。
  •     猫猫是多年前桃子送的。一只大肥猫,独钓两傻鱼。
        老式闹钟是某次逛宜家花45大元购下,一看就觉得是想了很久的那种样式,遥远的记忆中曾经有一个,天天叫我起床去上学。老妈几次说:现在谁还要用这种上发条的钟?麻烦!它也挺不争气,最近老停,有时候刚上发条走不到2个小时就停了。老妈说估计是里面机件脏了,要清洗,现在修个钟还不如买一个电子的。不会走的钟还叫钟么?这个对于我来说不重要,就算它坏掉了,不会走了,也没关系,放在那里看着好了,就象它旁边那只永远也钓不上鱼来的猫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