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到北京第二年的十一,时逢陈贤过来玩,我俩一合计,北京也没啥好去的地方了,不如一起去南京看我姑太吧。于是在火车站苦站三小时后,终于买到一张坐票和一张站票,当年精力旺盛的我们,就这样坐着老慢的绿皮火车进军南京了。
        那年姑太爷生了肝炎,一直住在医院,于是在南京的五天,我们只做了两件事:1、陪姑太爬了两三次九华山,我觉得这是弥补我三年前的轻率;2、每天都陪着姑太从家里去医院探视姑太爷。后来想来,回北京前的那次探视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姑太爷了。三年后,我坐在中关村创富大厦的办公室里接到爸爸的电话,说姑太爷辞世了。那时姑太已经有老年痴呆症的迹象,我没有马上给她打电话,因为不太确信,她是否能明白正在发生的事。
        陈贤与我一样地热爱老人家,到达姑太家当天就跳上板凳帮她接好了断线几天的客厅电灯,并且一次次乐此不疲地和我一起陪姑太奔波在去医院的路上。
        我俩还在姑太家附近发现了一家很好吃的餐馆:刘长兴,我们天天带着姑太去吃鸭血粉丝汤、桂花圆子酿。

        第三次去南京,是一个多月后,姑妈带着表弟从美国回来探亲,我周末赶过去和他们见了一面。而此行的真实原因,是因为一段刚结束的短暂恋情,那个人曾经在鸡鸣寺附近工作过四年,我希望能去到那个城市,然后了结一切心事,重新开始。
        十一月的南京很冷,没有暖气,我穿着羽绒服坐在空调下不断打哆嗦。
        佳佳表弟央求妈妈带他去麦当劳,吃“家乡菜”。
        那一次来去匆匆,我没有去看成姑太爷。

        后来的几年,我忙于快乐生活、四处奔波,与姑太的联系就仅止于电话了。在姑太爷去世后不久,我离开北京来到上海,而那时姑太的病已经越来越严重,每次都记不住我在哪个城市,有时还会时空转换到:你在贵阳啊?不过,她还是记得我这个孙女的,我想,这样就足够了。
        偶尔我和她说起当年我和陈贤的南京之行,她会非常抱歉地说:哎呀,我记不得了。

        06年,我结婚了,我和马猛去了两次南京看望姑太。
        姑太知道我结婚了,很高兴。马猛也是个热爱老年人的好同学,他比我还小心地照顾着姑太,我们带着她又爬了九华山,还去了玄武湖。我一直很好奇,老年痴呆的姑太不记得了很多的事情,但对于姑太爷,她究竟是怎么理解的呢?我没有问。
        年轻时的姑太是一个专业干练的土壤科学家,姑太爷常年在外科考,她工作之余把一个家打理得妥妥帖帖。年老患病之后,她开始记不住自己是否吃过饭,开始到处藏东西,开始把很多幻想的事当成真实发生过。
        上周姑妈信中说,妈妈虽然后来已经根本记不住事了,但她居然能记得马猛,这个和她只见过三面的孙女婿。我想那是姑太努力的结果,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餐桌上,她就问了三遍马猛的姓名,然后用心去记。

     

        07年马猛去了深圳工作,08年的3月,我得知姑太被确诊患上肺癌。七十八岁的老人,这个消息并没有让我太难过,至少不如当年姑太爷的离世让我感到突然。
        来上海后我每到初春就总是会生病,这一年带着严重的感冒,我一个人去了南京看姑太。她变得比上一次见面时瘦了很多,但看上去也不是太难受,时而咳咳。何涛叔叔说医生说这种情形一般就是拖个一年,我想这一年要常过来看看了。
        回到上海的第三天晚上七点过,何涛叔叔发来短信,说姑太已经逝世。
        我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千言万语都只是无力,只回说:我来参加葬礼。
        于是第二周我又去了南京,和何涛叔叔、望庐叔叔、江宁阿姨一道,送了姑太最后一程。

        姑太去世后,何涛叔叔移民澳洲,我本以为我与这个城市的缘分就此终结,以后如果没有特别的原因,估计也不太会再去了。
        但世事总是不可预测的,我在北京的一好朋友Ata,居然离开卓越后,去到了南京译林出版社工作。去年9月知道她决定南下的那刻,我明白,我和南京的缘分原来还未尽。

        上周末,我又去了南京。一边看看我半年未愈的咳嗽,一边看看我一年多未见的Ata。
        Ata和我去了姑太家以前住的房子,我给她说了我在这个城市的回忆。


        南京曾经有我的四个亲人,如今有我的一个好友。今天闲来记录,算是对姑太、姑太爷,以及这个城市的一点纪念。

  •     这是一段关于我的家人的记忆,写得不甚有趣,充其量也就是一本流水账,只写给有共同记忆的人留做纪念。

        南京是我去过次数最多的一座城市,我粗粗算了算,从大学时代开始,到上周末截止,我一共去过8次南京。

        从我记事之初,就知道中国有个城市叫“南京”。
        从小大人就和我说,在遥远的南京,我的姑太一家生活在那儿。在我还是个婴儿的时候,他们曾经来过贵阳,抱过一岁的我。
        姑太是爷爷的妹妹。

        小学时候,姑太一个人来了趟贵阳,似乎是办她的读书或者参加工作证明。姑太和姑太爷的大学时代正好跨越解放前后,大学毕业后,两人就一起去了中科院南京土壤研究所。这一次姑太的到来,在我记忆中并没有留下太深刻的印象,只记得那个时候奶奶还在世,妈妈曾请姑太和一众亲戚到家中吃过饭。
        当时唯一的记忆是,在姑太走后,我听到爸爸和妈妈商量,是否有可能把我送到南京的去上学,那边的教学质量高,以后再回贵阳考大学。我不知道他们是认真的还是随口说说,但心里顿时感觉无比恐惧,所有听说过的寄人篱下故事纷纷涌上心头。此事估计一来爸爸妈妈还是舍不得小小年纪的我,二来把我寄养在已经有一儿一女的姑太家似乎也不太现实,所以就不了了之了。

        上高中以后,南京姑太和姑太爷与我家的联系变得频繁起来。已经退休在家的二老,热衷于收集南京报刊上所有关于高考的只言片语,连同一封鼓励我努力学习的信,平均一两个月一次寄给即将面临高考的我。那是没有网络、信息流通缓慢的90年代中期,这一封封来自南京的信件就显得更弥足珍贵,多年后,信件的内容我早已经遗忘殆尽,而两位老人那几年的关切之情,却会让我不时忆起。
        我最终还是辜负了二老的期望,没能考上南京的学校,进入了本地的贵州大学就读。大学期间,姑太一直与我保持着通信,一老一少,就在尺素间,聊着往事与现状。其间一年半,二老远赴美国探望几年前移民那里的姑妈,于空闲时给我写了一封长达数十页的信,叙述了邓家的历史、我爷爷那代人的许多往事。
        大三升大四的暑假,我决定要去南京旅游。

        南京,一直是我心目中向往的城市,不止是因为我的姑太在南京。自小读过的六朝古都、秦淮金粉、前朝旧事,册册书卷,都让我对它充满着无尽的幻想。
        我和琪琪从贵阳出发,第一站到了杭州,在爸爸的同学姚宏叔叔接待下畅游三天,然后转战上海,又是三天,北上苏州。到达苏州后,当时唯一的可异地取款的邮政卡全线死机,我俩身上的钱加起来也不够一百,只好分道扬镳,她回上海投靠大伯,我继续前行去南京。
    到南京的大巴只坐了不到三分之一的人,一路大雨滂沱,看不清两旁的道路。到达南京后,天气却意外放晴。一位蹬三轮车的大爷把我送到了土壤所门口,我就这样,提着大包小包,一身汗湿地出现了在姑太、姑太爷面前。
        这一次在南京呆了两周,所有的时光都过得温馨而愉快。姑太爷热衷于给我展示美国之行的照片,说种种在美国的趣事;姑太则喜欢拿出些老照片,叙述它们的来历。我们仨也在南京城里逛一些公园,然后去某个他们认可的餐馆大吃一顿。我心爱的爷爷奶奶在很多年前就已经离开了我,在南京的这两周,我好像又重温了儿时的快乐。
        在南京呆了两周后,我去店里给妈妈买高血压测量仪,突然地就特别想念妈妈,觉得一刻都不能等了,要回家。第二天买好了回去的票,姑太说,走之前我们去爬一爬九华山吧。九华山是姑太家后面的一座小山,北临玄武湖,有玄奘舍利子塔,山不高,是附近老人们早锻炼的地方。在南京的日子,我由于每日贪睡懒觉,一次都没有陪每日坚持锻炼的姑太上过山。
        临走的当天上午,我和姑太爬上了九华山。当时小孩心性的我,满心都是即将归家的喜悦,对姑太和我说的话显得是那么的心不在焉,一心只急着赶紧下山收拾回家的东西。现在想来,姑太当时依依惜别于孙女的告别,而孙女却那么的不懂事。
        那一年,姑太七十岁,姑太爷六十九岁。